2016年10月,时召政先生创作,我随同前往山西考察太原保卫战细节及相关历史遗迹。

先往晋祠,看宋代圣母殿及殿前建于金大定八年的献殿-一座祭祀圣母时摆放供品的殿亭结合式建筑。

后前往大佛光寺与南禅寺。

佛光寺文殊殿建于金天会十五年,其时北宋已灭亡十年。

文殊菩萨骑在青狮子上,服饰已按北方少数民族风格做了改造,披上了金甲。

返程的车上,先生在便签纸上草成三首:
访晋祠有感
难老泉中落叶红,悬瓮山隐晚烟浓。

晋祠半日无他事,遍访中华三太宗。

游五台县唐佛光寺
豆村镇外五台前,又到唐朝梦里边。

羽客禅师崖下立,沉鱼落雁殿中看。

文殊若帅披金甲,魏塔如幢锁白岚。

历尽风霜成胜迹,肃衣谁复忆梵天。

过五台南禅寺
南禅唐世寺,披雨我登临。

斗拱千峰立,梁悬万户春。

乡人皆胁侍,菩萨若为邻。

泥塑如村戏,柴门即佛门。

史识洞开,禅机充满。

先生一路上讲,太原保卫战打得极其惨烈:宣抚使童贯临阵脱逃,并州总管王禀率军民困守孤城二百五十余日,援断粮绝,弓筋、鞍革、草皮树根均食尽,城陷继之以巷战......人类尸横遍野,而这些古建筑却未毁于战火,何其幸运!
下山路上,我问先生:宁公遇是何许人也,竟能布施建造偌大一座寺院?时同车弟子甚多,先生笑言:当年梁思成认为宁公遇是宦官王守澄的“妻”或“养女”或至少为深受王在世时之恩宠者。

是否对,你去考证一下,或许可以写一篇“初遇宁公遇”或“偶遇宁公遇”。

众大笑。

佛光寺在“台外”豆村镇东北约五公里之佛光山中。

梁思成在中梳理寺史:五台山佛光寺为北魏孝文帝创建,隋唐之际解脱禅师“隐五台南佛光寺四十余年”,贞观中有明隐禅师“住佛光寺七年”,大历五年法照禅师“到五台县见佛光寺南白光数道”。

元和长庆年间,佛光寺颇为兴盛,寺中祥瑞,常远达长安、传于宫闱。

元庆元年,“河东节度使裴度奏五台佛光寺庆云现文殊大士乘狮子于空中,从者万众。

上遣使供万菩萨,是日复有庆云现于寺中。

”东大殿题额为“佛光真容禅寺”,殆出乎此。

佛光寺毁于唐武宗灭佛,世称会昌法难。

记载:会昌五年八月,“诏陈释教之弊,宣告中外。

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祅僧二千余人,毁招提、兰若四万余区。

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五台僧多亡奔幽州”。

唐大中年间,宣宗复法,愿诚和尚主持复建佛光寺。

载:“及大中再崇释氏,选定僧员,诚独为首矣。

遂乃重寻佛光寺,已从荒顿,发心次第新成。

美声洋洋闻于帝听,飙驰圣旨云降紫衣。


佛光寺在宋代似曾修整,留有宣和壁画。

金代曾修文殊殿,普贤殿不知毁于何时。

明万历年间重修一次,都缺乏文字资料。

因在南台之外,荒凉冷僻不受注意。

正如梁思成先生写道“最后访墓塔于岩后坡上,松林疏落,晚照幽寂;虽峰峦萦抱亘古胜地,而左右萧条,寂莫自如。

佛教迹象,如随高僧圆寂。

唐代一时之盛,已渺不可追,亦不禁黯然矣。


发现佛光寺的过程本身充满传奇色彩。

之前,梁思成一直抱着“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进行大量考察,在上百个县测绘了数十座宋辽金时期的木构殿、堂、楼、塔,如蓟县独乐寺、应县木塔等。

当时日本建筑学者关野贞放言“中国和朝鲜1000岁的木料建造物,一个亦没有。

”中国人要想研究唐朝建筑,只能去日本奈良。

因为奈良有鉴真东渡主持修建的唐招提寺。

从“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到“七七事变”日军全面侵华,中日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之前学术上的交流竞争转变为事关民族尊严的重要斗争。

可以说,佛光寺的唐代建筑、雕塑、壁画、书法“四艺萃聚”,“诚我国第一瑰宝”,佛光寺的发现具有振奋民族精神的特殊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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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一行“抵五台县城后,不入台怀,折而北行,迳趋南台外围。

......至暮,得谒佛光真容禅寺于豆村附近,瞻仰大殿,咨嗟惊喜。

”看来这次寻访目标明确,大约出发前已有若干线索:一是梁思成在中提到自己偶然从伯希和的中看到了一幅莫高窟第61窟的照片,发现其中画有一座叫大佛光寺的庙宇。

二是五台山殿塔佛像“均近代贵官富贾所布施重修”,鲜有明清以前殿宇。

三是营造学社成员、日本建筑学者关野贞编的1928年引进国内,该书收有9张佛光寺的佛像和经幢照片。

梁思成与关野贞有多次交锋,应该会注意到这条线索,但在调研报告中没有提到。

宁公遇是确征正殿为唐大中原物的关键线索,此事得益于林徽因的远视眼:
“工作数日,始见殿内梁底隐约有墨迹,且有字者左右共四梁。

但字迹为土朱所掩,梁底距地两丈有奇,光线尤不足,各梁文字颇难确辨。

审视良久,各凭目力,揣拟再三,始得官职一二,不辨人名。

徽因素病远视,独见“女弟子宁公遇”之名,甚恐有误,又细检阶前经幢建立姓名。


宁公遇的名字不仅出现在殿前经幢上,还出现在大殿题梁墨迹中。

经幢立于大中十一年十月,则大殿落成似应更早。

东大殿共有两尊等身塑像,其一应是主持建寺的愿诚和尚,另一尊等身信女塑像应为宁公遇。

这就有了林徽因与宁公遇塑像的一张经典合影:两位杰出女性美目流盼,相距已逾千年。

佛光寺是特许复建的皇家寺院。

当心间南侧题梁墨迹:奉为国敬造佛殿柒间,伏愿龙天欢喜,岁稔时康,雨顺风调,干戈休息,十方施主,愿转法轮,法界有情,悉愿成佛。

这是为皇帝和黎民祈福的,表明是奉旨建造。

综合题梁墨迹内容分析,佛光寺建造领导小组规格很高、结构完备:既有部委首长又有内廷中尉,还有代州、泽州等地方各级长官。

领衔的组长是“敕河东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检校部工尚书兼御史大夫郑”。

据梁思成考证855-856年任河东节度使的人是郑涓,任斯职至大中十一年十二月始为毕诚所代,与殿之建造年代相符。

但郑涓是刑部尚书,不是工部尚书,可能是书者有误。

大中十年正月御史大夫郑朗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果是郑朗,那级别就更高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

大中十一年二月至十一年三月检校工部尚书为郑助,所以也有人认为这个“郑”可能是“郑涓、郑朗、郑助”的合并简称。

宣宗生母郑氏,则此三人可能是其母亲娘家人。

领衔之外,尚有代州、泽州功曹参军等地方部门领导,明确“助造”任务的是“泽州功曹参军张公长”“衙前兵马使武君良”“前度支盐州院巡复官郑卓”,应该是负责调运物资、监理工程的负责人。

王守澄于宣宗有杀父兄之仇。

唐宪宗暴崩,实守澄与陈弘志所弑,又杀澧王恽而立穆宗。

及刘克明弑敬宗,守澄又杀克明,立文宗。

决定人主废立,权势倾天。

文宗追讨逆罪,到公元827年才“赐鸩杀之”。

裴延裕说宪宗暴崩时,李忱虽然年幼,但是“颇记其事”,登基后诛锄恶党无漏网者。

宣宗因生母地位低,少时经历过很多欺辱磨难。

“怡幼时,宫中多以为不慧,太和以后,益自韬匿,群居游处,未尝发言。

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

”他的生母郑氏原是浙西观察使兼盐铁转运使李錡的侍妾,元和二年李錡谋反失败,侍妾籍没入宫,作了郭贵妃的宫女,后被宪宗临幸。

郭氏是郭子仪孙女、代宗外孙女、穆宗之生母,地位尊崇。

宣宗“追恨光陵商臣之酷”,疑郭太后当初参与过太子李恒继位时的阴谋,因为宪宗宠信的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要拥立澧王恽,对太子李恒继位构成巨大威胁。

记载,“太子闻而忧之,密遣人问计于司农卿郭钊,钊曰: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无恤其他。

”郭钊是太子李恒的舅舅,皇后与外戚勾结宦官弑宪宗、杀澧王恽,确保太子无忧,这是合乎逻辑的应手。

郭氏与郑氏本有宿怨,宣宗即位以后对郭太后“礼殊薄”,郭太后“一日登勤政楼,欲自陨。

上闻之大怒。

是夕,崩”,最后把郭太后葬于景陵侧,不准与宪宗合葬。

宣宗对郭太后尚且不放过,对杀害父兄的王守澄必然恨之入骨。

自己敕令修建的大佛光寺,断然不会允许王守澄担任“功德主”。

所以,“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不可能是王守澄。

最有可能的是宣宗初年任枢密使的宦官王元宥,后升任右神策军中尉,杜牧做中书舍人时作的制书。

王元宥地位显赫,又与仇士良、马元贽家族有姻亲关系,马元贽是拥立宣宗的功臣。

他是“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兼右街功德使”,功德使是总领僧尼籍役的二品大员,任上推动重修佛光寺,落成时已经过世了,这样才说得过去。

这么浩大的工程,资金是谁出的呢?愿诚和尚“发心次第新成”,是佛光寺复建的发起人、“寺主”,筹措善款自是分内之事,而“美声洋洋,闻于帝听”,说明他化缘的对象是朝廷中有极大能量的人,或者这些人本身就是自己的信众。


“后李氏奄有并门,遐奉文殊躬游圣地,睹其令范抚手惬怀。

表闻唐天子。

相继乃赐大师号圆相也。

就加山门都检校。


这段文字也说明,佛光寺修得非常好,这位李氏能“表闻唐天子”,为愿诚讨得封赏,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大殿落成后落款为“功德主”有两位,即右军中尉王元宥和河东节度使监军元,这两个都是宦官,王元宥如果出资了,作为地方小弟的节度使监军随喜也应有所表示。

唐代权宦资产殷富,堪比王侯。

如高力士之造宝寿寺、华封观,鱼朝恩造章敬寺,先例很多。

一般的捐资捐物,只能称为“施主”,只有既出资又能调动资源直至圆满完成重大工程的,才可称“功德”。

宁公遇在唐代文献与笔记小说中均无记载,但是能与“右军中尉王元宥”一同列在题梁上,身份非同小可。

她既不是“施主”,说明她没有出资;也不是“功德主”,说明她不贪这个大名;而是“佛殿主”,管理这座佛殿,并虔诚的心和自身塑像侍坐供养。

这倒很符合那尊信女像平和安闲的气质。

宁公遇还有个头衔“上都送供”,按字面理解,就是长安来送供养的女弟子。

结合佛光寺建造领导小组的规格来看,“上都送供”就不是民间送供的普通信众了,而是朝廷派出的“送供使”。

如前所述,河东节度使裴度奏文殊菩萨示现时,“上遣使供万菩萨”。

这两种情况,送供者都是应该抵达佛光寺现场的。

如果说宁公遇是王元宥的“妻”或“养女”或至少为深受王在世时之恩宠者,她从长安携资财送供佛光寺,甚至住在佛光山监督建造事宜直至落成,最后又留下等身塑像在寺中供养,这个概率是很大的。

宁公遇的身份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载:
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既而中寝。

宰相请其故,上曰:“朕近与此女子会食,对朕辄折匕箸。

性情如是,岂可为士大夫妻!”乃更命琮尚广德公主。

宣宗当初是打算把永福公主嫁给校书郎于琮的,已经把他提拔为左拾遗内供奉。

但不知道是永福公主太任性,还是因为不喜欢于琮,或者是因为虔心信佛不肯出嫁,总之是当着皇帝的面发脾气,结果就换广德公主嫁给了于琮。

这事发生在大中十三年,佛光寺落成已经两年。

有没有可能“宁公遇”就是永福公主?她作为上都送供使前往佛光寺,为父亲建造佛寺以报答佛恩、祈福国家苍生。

佛光寺建成后欲遁入空门,所以坚决拒绝了宣宗为她挑选的夫婿。

毕竟,永福公主对父皇“折匕箸”这种行为是很反常的。

因为宣宗的家教很严,他很宠爱的万寿公主嫁给起居郎郑颢,有一次郑颢弟弟病危,宣宗派人去探望,得知万寿公主在慈恩寺观戏场,不由大怒,亟召公主入宫,责之曰“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
永福公主后来是否终身未嫁,一心向佛,不得而知。

只有信女宁公遇的塑像永远地留在了佛光山,安坐在佛坛一隅,对青灯黄卷,晨钟暮鼓,千年之下,实践着供养三宝的坚韧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