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才回到家里,一进卫生间,看到儿子正撅着小屁股在玩。
大塑料盆里,有一条七八斤重的鲜红大鲤鱼在游动扑楞着。
我这才想起,下午儿子电话里说过的事情。
我仔细地打量起这条红鲤鱼,不禁心生喜欢。
它披着一身美丽发光的红鳞,摆着尾巴,打着旋,不时把头探出水面,瞪着两只乌黑铮亮的大眼睛,吹着气泡,好不悠闲自在。
当它不再扑愣时,我发现,塑料盆上的水龙头在以很细的水流向盆里汩汩地注着水,补充着氧气。
水一直从塑料盆里往外溢着,流得卫生间里全是水。
我心里埋怨着,浪费水,太不会过日子了,就随手关了水龙头。
我问妻,怎么没把鱼杀了?妻说,这条鱼太漂亮了,舍不得杀,养着它多好。
听妻这样说,我受到触动,又看一眼红鲤鱼。
这时候,因为我关了水龙头,红鲤鱼缺氧,把头整个浮在水面上,张着嘴急促地呼吸,不再像先前那么活泼地游动。
我一看不好,又赶快打开水龙头,继续注水。
一会儿,红鲤鱼又在塑料盆里扑楞了起来。
多么活泼可爱的鱼啊,就这样让它成为盘中美餐不?当它的红鳞变成黄鳞,当它的白肉变成灰肉,当它的红血变成白汁,那是一种多么悲哀的结局!不能这样残害一条生命,一条美丽的生命。
这么一条大鱼,在一个不到三十升的容器中,它是活不过今天晚上的,明天它将变成一条僵硬发黄的尸体。
怎么办呢?我突然想起一个喜欢养鱼的律师朋友,他有技术,让他来收养这条鱼。
我打电话给他,打了好几遍,不通。
我又想起了朋友王大个,他有个朋友在广场上养鱼,是个养鱼专家,有好多池子,把这条鱼送给他,他肯定有办法让它活下来。
只可惜,我和这个养鱼专家只有过一面之交,没有联系电话。
不管怎么说,先给王大个打个电话。
幸好,王大个还没睡觉,他接了电话。
他表扬我说,老哥,你做得对,红鲤鱼是个吉祥物,不能吃。
你马上保护好它,我给你联系那个养鱼专家。
一会儿,他就打来电话说,养鱼专家老郭马上就到,你把鱼送下楼去,千万别让它受伤。
并把老郭的电话发给了我。
这个时候,我看到红鲤鱼的体力渐渐不支了。
尽管水龙头在不停地注着水,但是,水搅动起来的那点氧气根本不够这么一条大鱼用的。
红鲤鱼浮着头,大口大口地艰难地吸着气,眼珠呆滞,尾巴不再灵活地摆动。
盆中的水在哗哗溢着,浪费再多,我也不再心疼。
妻子听说我要把鱼送给养鱼专家,非常赞成。
她快速帮我把鱼装到塑料袋里,拉开门,送我出去。
出门后,我是提着鱼下楼的。
下到四楼时,听到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不知来之哪里。
我放慢脚步,轻轻走着,仔细听听,竟是塑料袋里那红鲤鱼发出的。
我的心颤动了,手也颤动了。
赶快把鱼抱起来,用抱孩子的姿势抱在怀里,两眼瞅着它,看着它是否还在呼吸。
红鲤鱼在艰难地呼吸,大张着嘴,还在发出低低的叫声,如泣似咽,像一个孱弱的婴儿,无力求助。
我头上冒了汗,加快了步伐。
同时,我把一只手伸向了塑料袋里,把塑料袋撑了起来,扩大了塑料袋的空间,让塑料袋不致糊住红鲤鱼的腮,让外面的空气充分地进入塑料袋里。
直到红鲤鱼能够畅快地呼吸了,我才松了口气。
我一路小跑着出了小区,边跑边给老郭打电话。
老郭也在着急,说他已到了小区门口。
和老郭见面后,他双手接过鱼,放进车上早已备好的容器里,没多说话,说了声放心,就急急开车走了。
鱼有救了,我终于松了口气。
上楼后,一看表,快10点了。
我还是怕它活不过来,心里惴惴不安,想给老郭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又怕骚扰人家。
不过,过了半个小时,我还是耐不住,给老郭打了个电话。
老郭说,鱼的情况很一般,身上有掉鳞的地方。
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救活它。
救活后,还给你。
我马上截住他的话头说,别别别,救活后,你就收养它吧。
我送给你了。
通完电话,我始终不能入睡。
红鲤鱼那奇怪的叫声,不时地敲打着我的心。
第一次听到鱼的叫唤声。
那鱼像有灵性似的,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用叫声在唤醒人的良知。
我忘记了侄子捕鱼的艰辛和赠鱼的诚心,只觉得自己像做了件善事,又庆幸自己没有铸成大错。
辗转反侧,我忽然想起了,儿时,爷爷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关于红鲤鱼的故事。
这个故事尽管有点荒诞,但是,寓意非常深刻。
我看看儿子也没睡意,正在放生鲤鱼后的兴奋中,就把这个记忆破碎却永远忘不掉的非常有教育意义的故事讲给他听……传说,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父亲早已亡故,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这天,他又早早地来到河边,放下鱼钩钓鱼。
他等啊等啊,等了大半天,终于看到鱼儿上钩了。
他兴奋地用力拉线,线很沉,是条大鱼。
当他拼尽全力拉上来时,竟是一条十来斤重的金光闪闪的红鲤鱼。
小孩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和母亲几天的生活有指望了。
他兴冲冲地抱着鱼,往集市上赶,边走边喜滋滋地看着怀中的鱼。
看着看着,他竟然发现,红鲤鱼在流泪,泪水哗哗地顺着小孩的胳膊流到了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小孩惊呆了,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
他想,这鱼是不是有灵气,懂人性,在求自己放生啊?心里想着,他竟自言自语地问起来。
红鲤鱼竞随着他的问话,张了张嘴。
小孩又问了鲤鱼一遍,鲤鱼又张了张嘴。
小孩掉头回到河边,把鱼放回了河里。
红鲤鱼回到水里,没有急于游走。
它欢快地打了个旋,又游到河边,向小孩扑愣着腹鳍,张着嘴,点了几下头,像在感激小孩,又像在招呼小孩过去。
小孩走过去,说,你走吧,走吧,别停留。
千万注意鱼钩,别再让人钓去。
红鲤鱼还是不走,一直摇头摆尾。
然后,它张口吐出一个乌黑发亮的珠子。
小孩不知道鲤鱼是啥意思,就伸手接了过来。
看着红鲤鱼欢快地摇着尾巴,消失在深水处,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小孩回到家里,没有把放生红鲤鱼这件事告诉母亲。
母亲问他,为什么不去钓鱼早早地回家了?他只支吾了一声,来到一个角落,悄悄地把红鲤鱼给他的珠子放到了空空的米缸里,就到街上玩去了。
晚上,小孩回到家里,进门竟闻到一股香喷喷的米饭味。
小孩高兴地问母亲,哪儿来的大米饭吃?母亲指着米缸说,那不是你买回来的米么。
小孩奇怪地看看米缸,米缸里竟是满满的雪白的大米。
他伸手翻开米缸里的大米,发现红鲤鱼给他的珠子还在。
他暗暗猜想,难道这个珠子是个宝贝?小孩没言语,他拿着珠子,又把它放到了钱匣里。
第二天,小孩照常去河边钓鱼。
晚上回到家里,家里飘出了浓浓的肉香味。
他惊奇地问母亲,谁送咱家肉吃啊?咱家半年没吃过肉了。
母亲说,咱家钱匣里有钱,我到街上买的。
小孩打开钱匣,钱匣里满满的珠钱。
小孩明白了,红鲤鱼是条神鱼,它给他的珠子真是个宝贝。
这件事儿,他没有告诉母亲。
他把钱匣子放到自己的屋里。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怕母亲知道后会说出去。
从此以后,小孩照常天天到河边钓鱼,钓到了鱼,就放生。
母亲问他钓了多少鱼,卖了多少钱,他也不告诉,用话搪塞母亲。
家里从此不缺吃不缺穿。
母亲和街坊邻居只知道小孩真能干,都不知道幸福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村里有个恶霸看出了门道。
这孤儿寡母的殷实生活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孩靠钓鱼日子能过得这么好?不可能,肯定有歪财。
他安排人连续盯了小孩几天,发现小孩钓了鱼就放生,根本不是在靠钓鱼谋生。
小孩从家里拿钱出去置买东西,他家的钱从哪儿来的?他还发现,小孩家的钱匣里有取不完的钱。
猜想,小孩的钱匣里肯定有宝贝。
这个恶霸动起了小孩的心思,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小孩的秘密搞明白。
他多次哄骗小孩,请他吃糖果,玩新鲜玩具,央求小孩带他到家里玩。
小孩看出恶霸的心思,坚决不同意带他来家里玩。
恶霸一计不成,又使一计,直接说小孩有钱花家里肯定有宝贝,让他拿出来让瞧瞧。
小孩坚决不承认自己有什么宝贝,说钱是自己钓鱼挣的。
恶霸计谋不成,恼羞成怒。
这天,他纠集起一帮小痞子,以小孩偷了他的东西为名,来到小孩家里,要趁混乱强行搜抢小孩的宝贝。
小孩提前得知了消息。
他没出门,早早把红鲤鱼的珠子攥到了手里。
恶霸带人翻遍了小孩家里所有的角落,也没找到宝贝。
他眼珠一转,觉得小孩身上有秘密,就要动手搜小孩的身。
小孩一看不好,趁恶霸不注意,将珠子偷偷吞入肚里。
恶霸一伙儿搜遍了小孩全身,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走了。
恶霸走后,小孩对母亲说,妈妈,我要走了,不能侍候您了,也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会儿,天空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很快淹没了整个村庄。
洪水把恶霸家的房子和人全都冲走了。
小孩的母亲和家却安然无恙。
洪水竟绕着他家流走了。
他母亲惊奇地发现,有一群绵羊在给她家挡水。
讲到这里,我停下来。
儿子听得津津有味,再没听到下文,以为我睡着了。
他摇了摇我,问道:“爸爸,后来呢?”我说:“讲完了。
”“那,绵羊哪儿来的?”。
其实,我已记不住下文了,就糊弄儿子,说道:“是老天爷给派来的。
”“老天爷在哪里?”“在你心里。
”
大力士张吉来文/张发山
民国二年早春,乍暖还寒。
“三条桅”商船津门归来,东家立马下达了新的指令:“下个航次,跑安东!”陈船长点点头,在清脆的铜铃声中,恭送马车上了官道。
丹东的前身叫安东,听同行讲,这趟航线不简单。
不简单的原因不是老铁山水道凶险,而是南方“大改翘”占据着码头,外地船只十天半月傍不上。
所以,陈船长不得不早做防范了。
陈船长时年六十有二,是莱州湾有名的水上通。
三年前,城西富商“张同聚”,慕名聘他为船长。
三年来,他驾驶着这只竖有三条桅杆、载重三十万斤的大船,跑天津,去旅顺,兼顾营口……给东家创造了不菲的财富,而东家也给予他优厚的薪酬。
此时,陈船长倒背双手,沿虎头崖下崖往回走。
滩头上,有几个船工正在维修一条旧舢板。
底盘艌好应将它扳正再修上三路,就在四五条汉子准备弯腰下力时,一头戴破毡帽的年轻人摆摆手说:“慢!张吉来,都说你有神力,你自己能把它划过来吗?”“划”和“顺”都是船家行话,却最忌“翻、倒、扣”等不吉利字眼。
那个名叫张吉来的船工年约二十八九,个不高,典型的车轴汉子。
他抬眼望了望日头,搓着手,道:“可惜今早光喝的稀饭。
”“只要把舢板划过来,后边的活甭你干了。
”舢板不大,但少说也有三、四千斤重。
张吉来动心了:“此话当真?”“决无戏言!”张吉来见大伙都赞成,便紧了紧腰带,脱掉衣衫,露出一身腱子肉,两手往下一伸,喊声:“起!”舢板像被吹了法气,稳稳侧立沙滩上;他转身绕到底盘这一面,双手扶住,稍加喘息,顺势慢放,舢板果真划过来了。
这情景,却被陈船长看个正着,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张吉来披上旧衣衫,擦着额头冒出的虚汗,试探着问:“您老是……”有人哎哟一声:“原来是‘张同聚’家的陈船长驾到,有失远迎!”陈船长同众人打过招呼,近前拍着张吉来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大的力气。
愿不愿意跟着上船吃劳金?”到“三条桅”上吃劳金,是当地船工求之不得的事,难怪大伙儿皇帝不急太监急:“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张吉来,你,你快应啊!”张吉来呐呐地说:“可是,好多船主都嫌我饭量太大……”陈船长笑着说:“‘张同聚’家就不怕你这样的大肚汉。
”……没费阵势,没有繁文缛节。
三言两语,张吉来找了个管饱饭门;随意搭便,陈船长捡了个得力艄公。
三天过后,跑安东的采购拍回电报,说回程的豆饼、高粱及红松原木也备齐了。
于是,“三条桅”赶紧装货,依然是汉白玉碑石和牛皮。
船行五日,进入鸭绿江口。
陈船长一边掌舵一边算潮汐,正是涨流时分,货船稳稳驶进了沙河子的东尖头。
江面上,水平如镜,帆樯如林;简易码头上,工人来往如穿梭,忙着给船卸货、装原木。
陈船长指示艄工将三条桅杆上的帆篷掂下来,又把张吉来叫到舵楼,如此这般一说,他点头称是。
东尖头是鸭绿江下游各类货物的集散地和装卸地。
这儿,停泊的商船多为南方“大改翘”,一只挨着一只,密麻麻一片。
若想傍近码头,只能撑开两边船只往里钻;可南方人欺生,一见是外地的“三条桅”驶近了,便故意把船靠得紧紧的,不留半点儿缝隙。
好个张吉来,拉开骑马蹲裆式,稳站船头,手握竹篙,朝着密集的船帮,左一点,右一拨,威风凛凛,恰如戏台上舞弄方天画戟的将军。
偌大的改翘船倒也听话,随着竹篙点到之处,慢慢荡开去,乖乖闪出一条水路;两边船上的看客纷纷站起身,惊诧的目光一齐投向车轴汉子。
陈船长不时地下达着指令,艄公们摇橹的、撑篙的,各司其职。
“三条桅”缓缓靠向码头。
东尖头码头初建时,全部采用原木打桩、原木铺陈,上敷厚木板。
按常规,货船傍靠码头,须有人先跳上去,将“带头”套到柱桩上。
可这回,张吉来似乎等不及了,距码头还有十几步之遥,只见他右手抓住锚头,左手紧握锚梃,楞是将一口一百五十斤沉的铁锚端起来,大喊一声:“着!”铁锚带着缆索直直向前飞去,不偏不歪,锚齿牢牢嵌入码头柱桩顶部。
看客们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如梦方醒,齐声喝采!而这时,陈船长却不乐意了,他固定好舵杆从舵楼上跳下来,径直朝张吉来奔去。
一边走一边骂:“小兔崽子,你待要我的命!万一损坏了码头,‘张同聚’家能赔偿得起吗?”及至近前,伸手就是一巴掌,把张吉来打了个踉跄,“扑腾”倒在甲板上。
看客们更呆了,天外有天!想不到这么个干巴老头,比车轴汉子还厉害!打那,“三条桅”在安东叫得很响;人们盛赞张吉来为“掖县大力士”,对陈船长更是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