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受地域的地理文化环境以及地域所赋予诗人成长的影响,其诗歌必然会具有当地风情与故土情结,具有建构诗人精神版图的文化和心灵价值。
在潇水流域诗群诗人中,35岁以下的八零九零后年轻诗人无疑是一支生力军,亦是一支重要力量。
其中以张樱子、胡小白、陈素凡、何朝、毛歆炜、何畅、南枝儿七位为代表。
他们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来势劲猛,大有后浪推前浪之势。
他们基本以潇水流域为地域坐标,以构建自己的精神版图为追求,其作品质地厚实,情感饱满,充满生机与活力,又有着比较明显的个性特征,已然引起市内外诗歌界的关注。
一、年轻诗人敏感斑斓的内心世界对于诗人而言,尤其是年轻的诗人,对现实世界的观察、感悟较常人更为敏锐、感性、复杂,有时甚至会有点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之感。
张樱子等七位诗人往往从日常生活出发,对形形色色的外部世界抽丝剥茧,抑或任性联想,使其作品内容与鲜活的现实生活保持着“血肉”联系,藉此诘问生命的归宿及生活的意义。
如张樱子:“我无法想象,烟云在变换/仿佛一匹马在吃草/过去的都过去了/把白纸写成黑字,墨迹试图掩盖旧痕/前事剥丝抽茧/我极力回想人间由日出走向日落//一匹马它不爱草原/它爱的是另一匹马”。
诗人抬头看天空,云朵的瞬息之变,深深地吸引着她,烟云变成了“马”,她浮想联翩,心中感叹人生的稍纵即逝,最后生发出有点不合常情而又富有哲思的诗情:“一匹马它不爱草原/它爱的是另一匹马”,天空中烟云之马尚且有如此的孤独,渴望爱,何况烟火人间的诗人,她必有着对孤独的遗憾和对爱的强烈渴望。
又如毛歆炜的:“如果我们的词汇足够单纯/以记忆中的形象命名事物/譬如袋鼠和海马/譬如她第一次来到深秋的山上/她的眼睛多么纯净,怜爱地/看着枝头带刺的果实/冬眠的小刺猬”。
这显然不是所见,亦非所闻,应该是诗人的一种臆想。
刺猬第一次来到深秋的山上,她的眼睛“纯净”“怜爱”看着枝头带刺的果实,这神态是多么可爱、可怜,甚而可掬,她对带刺的果实充满着甜蜜的幻想。
而她自己一旦冬眠,是否也会成为其它动物眼里的“带刺的果实”?这一霎那的想法,突如其来,但却是那般合情合理——生活既有“纯净”和“怜爱”,也有残酷与风险。
诗歌暗隐着更深的寓意,那就是诗人对于生命的珍爱和对于世界和平的渴求。
再看其中五位诗人写春天的诗歌,他们眼中的世界和内心世界何等斑斓,而又有着怎样的差异。
陈素凡的:“泡桐花,紫色花心,白色花瓣/金樱子,黄色花心,白色花瓣/油桐花,橘粉色花心,白色花瓣/连几朵从油菜花中飞出的蝴蝶/也是白色的/因为开在挂青的路上/它们忍住了颜色”。
在清明节这个特殊的日子,诗人眼中,白、紫、黄、粉诸般颜色并不艳丽,白色却如此醒目,泡桐花、金樱子、油桐花等都白色花瓣,“连几朵从油菜花中飞出的蝴蝶/也是白色的”。
在汉民族文化中,白色与死亡、溃丧相关联,白色也象征着生者对死者纯洁的感情和深切的怀念,而这些花在清明都“忍住了颜色”,一味的“白”,给“挂青”的人一种揪心的晕眩。
“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我在田地里看见的几只轻盈的蝴蝶/它们在莫名的白花中隐匿着颜色/死亡和睡眠也如此自我欺骗/但蝴蝶仍然追逐着什么/自己的翅膀吗?还是同伴的面孔/抑或处世不惊的花朵/雨后的天空显得特别辽阔/写蝴蝶的大师名曰庄周/写蝴蝶的人怎么懂得蝴蝶的欢喜与哀愁/不写蝴蝶的人你怎知我不知/蝴蝶的肺腑也有着人心一般的光泽”。
何畅的一诗,由一时所见,触动灵感,展开联想和诘问,对蝴蝶在雨后天空追逐的欣赏与羡慕,对庄周是否懂得蝴蝶的欢喜与哀愁的质疑,以及对死亡和睡眠的思辨,诗意何其深邃。
南枝儿一诗,采用简洁的独白体形式,于深情絮语中蕴含着生命的智慧,渗透着思想的深度。
南枝儿关于“睡”与“醒”的叙述,折射出她对事物的深切体悟与审视,对生活的理解与希冀。
她置身于喧嚣的尘世,日益紧张的生存在消磨着自己的激情,以致自己的心亦日渐麻木。
但这个世界还有“春天”“虫吟”“火苗”,还值得自己心怀诗意。
她把自己跟“万物”连接在一起,她有一颗与“万物”平等之心。
“夜半的虫吟,它们的诉说并不在我的体内/我的体内住着一个春天//万物拔节生长,我体内的激素跟随着拆解出韵律/是一棵草的根细小的颤动,有些忧郁//失眠并非一年一次。
即使频率达到每周一次/那也是春天种在我体内的火苗//我醒着,万物跟着醒/我睡着,万物跟着睡”。
何朝的则是另一番情景:“南方的南风下雨天/在跟‘雨水’这个节气围炉煮酒/他们慢慢下棋/一下就不知道是多少天/我像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仆/虽然有点不耐烦/但也不敢扫了主人的雅兴/湿湿的桌面和镜子/潮潮的纸/我似乎行走在黏黏的泥泞里/黏黏的各种麻烦里/黏黏的余情里/回头看看还在心平气和下棋的他们/我蹲坐下来/身上静静长出苔藓”。
在湘南,“雨水”持续下,下雨天,适合围坐:或围炉煮酒、或围坐品茗、或闲聊或下棋,以此打发时间,获得安逸与乐趣。
这种的场景可以设计在现时,但诗人觉得设在远代是比较好的,因为她觉得古人,更合适这样闲逸、优雅的生活之境,而“我”于此境,浮想“我似乎行走在黏黏的泥泞里/黏黏的各种麻烦里/黏黏的余情里”的人生气氛,却无奈地久坐着,直到“身上静静长出苔藓”。
这兴许是诗人平时与友人小聚时生发的一种情绪,但心境显然不止于此。
胡小白对事物的观察和分析,有些冷峻、犀利,不像她这般年纪的人之所为。
她特别在乎的是自己的生命感受,她拷问自己情感本身的真实度,也拷问自己面对自我时的无助与孱弱。
同时,她习惯于对内心世界的不断掘进,那隐秘、曲折、无限都汇集在一起,就会形成当今时代的某一空间。
在这个空间中,她展开对爱情、生存和命运的追问及追踪。
她的全诗如下:“啼叫碎裂,消弭于晨曦空茫微卷的风中/沾染斑斑锈迹的执念如尚未腐朽的树枝,横亘/我与世界接轨的频率间/有时,它们也会悄声打开春天密集的喷嘴/浇灌荒寂森林中的黑色花朵//向一条永不止步的小溪反复吟诵你的名字/借一根柔韧柳枝圈出你清圆的脸//但已没有足够宽广的理由伸展四肢/碰触彼此富有弹性的温度了/不断修复的虚空在疲软的孤独中贴满梨花白/而千山正以绿色述说着青春/指引鸟质疑的飞翔”。
二、个体生命于烟火人间真实呈现作为一位诗人,无疑要面对这个时代,关注个体存在的体验与价值,从人间烟火鲜活的现场发现、开掘、表达和探讨诗人与这个时代的紧密关联,从而真实地触摸时代的脉搏,拷问人类的灵魂。
潇水流域诗群七位年轻诗人在这方面均有不俗的表现,他们在对日常事物的观照中融入人生的经验,深切体悟与审视日常事物,将人、情、景、物融会于一体,他们的诗歌绝大多数就是这种烟火人间的真实呈现。
下面,以何畅、张樱子、胡小白的几首诗歌予以评析,管中窥豹。
何畅:“村庄,我坐在你的桥上/可我回不了家/回不了从前那盛满野花的山岗……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离开/是的,万事万物曾不能以一瞬/当我离开,我以为一切都将等着我回来/岁月中的潮起潮落,今天我像石狮子坐在桥上/呆呆地望着摇摆自如的水草/心中像蓄积着铁块/一些星星散播在遥远的空中/风从波光的缝隙中溢出/桥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停留/我在等待,等待记忆中的村庄,村庄里的伙伴/今晚的月亮特别弯”。
这是一首比较典型的怀旧思乡之作。
而今,“我”不敢回家,只好无奈地坐在故乡的桥上。
“我”多么想回到家里,可心里异常沉重。
岁月潮起潮落,世事沧海桑田,故乡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我”多么羡慕那“摇摆自如的水草”,自由自在。
可“我”呢,“心中像蓄积着铁块”坚硬、压抑、沉重,迈不开步伐。
尽管桥上人来人往,竟然没人为“我”停留,哪怕看上一眼,问上一声。
人们各自忙碌,生活节奏加快,乡村的慢生活、乡村的淳朴、乡村的关切与温暖已然改变。
“我”不敢贸然回家,只有等呀等,等记忆中的村庄苏醒,等儿时的伙伴召唤。
“我”仰看天上月亮,“特别弯”,如镰刀、如铁钩,心中更是清冷、孤寂、无助。
“故乡在一去不复返,无论何种形式的留恋,都不可能让它停下来,更无法阻止它一去不返。
这是一个悲剧,也是一个喜剧。
”
“从湘北走到湘南,他说要给我/做最后一次晚餐/我喜欢的青椒炒肉,他不忘在出锅前撒满蒜末/这世间只有我可以触到/这火与火的味道,爱与爱的关联/他眼里噙着泪水,此刻/没有什么冲散他四十五岁的痕迹/他想听我叫他一次父亲/他剥掉了我的无知,像剥掉鸡蛋的壳/把我小心翼翼地交出”。
张樱子的这首,让我们读出了别离的别样滋味。
“我”要外出求学或要到外地工作,照常理,这是寻常之事。
现代社会信息、交通快捷而方便,两地之间可朝发夕至,不再像过去那样“分别时难见亦难”。
可就在这寻常之事发生的寻常之时,父亲要为“我”郑重其事地举行一个告别仪式,由此而生发诗意。
这个仪式看似很简单,就是“他要为我做最后一次晚餐”,其实也很特别,晚餐是“我喜欢的青椒炒肉”“他眼里噙着泪水”。
这个仪式实际上是“他”与“我”之间不舍而又不得不舍的“情结”凝结与表达。
“他”的不舍、无奈、担心、期许都在“眼里噙着泪水”里,父爱的博大、深厚,父爱的温柔、细腻,尽在不言中。
“用唇上词语和月光呆在一起/想象滑向夜空/那么夜空,是展开的宽容溪流/绕开瘦弱的井/去喝,去亲吻,星星想要变黑的蓝//竹影无限挨近心灵的时刻,属于月的时刻/我们从同一角度仰望松果微胀渴望/迎着风,风的目光/风的身体还没有斑点,芒刺,和暴雨般的炎症/我们跟随意愿,浮动于石阶上/说一些没有惊跳起来的话,不被带走的亲密的话/那时,我们还没有被生活割得很深//地面拱出晶状体的冷时,你如婴儿般需要/转身抱紧我/抱紧我身上铺满的沉默的白/……/直到最后,我们生活在同一片白的花里”。
胡小白的表现了爱情的缠绵与美好,还散发着淡淡的迷人的浪漫情调。
这首诗素净、清雅,结构单纯,整体上呈现出情绪随物婉转、心灵共月徘徊、情景相融的艺术韵味。
“我们”置身于夜空月光这个美妙的场景,享受着温情和爱意,在幸福与甜蜜的体味中相互拥抱,沉浸在月光般的美梦里。
“当代女性诗人的写作,无论是题材、立意,还是气质,都更广阔和丰盈了。
尽管很多女性诗人的作品有着明显的阴柔、感性、易碎等女性特质,甚至有些毫不夸张地散发着古代“闺阁体”般的脂粉气。
但也有不少优秀女诗人的写作早已摆脱了矫情、优柔的一面,甚至已完全呈现出超越性别的宏大、开阔与力量感。
”胡小白的许多诗歌在日常经验表达中,有着多维多向的建构与质感,呈现出女性诗歌的独特、极致、带有锋芒的品质。
三、构建自己的精神版图与可能性纵观七位诗人的作品,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在努力寻找和构建自己的精神版图。
这是一个艰苦探索、不断提炼、贯通融会、慢慢成型的过程,需要诗人长时间的跋涉。
好在他们都很年轻,都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又有着良好的基础与发展潜质。
目前,张樱子、胡小白、何畅他们的精神版图已具雏形,或者说已见端倪,呈良好的发展态势。
陈素凡、毛歆炜、何朝、南枝儿也开始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和路径。
因此,他们只要持之以恒向前走,构建自己诗歌的精神版图是可能的,是能够实现的。
当下,他们诗歌的主流,已经在自觉地结合潇水流域独特的地域风情与历史文化,并融入自己对现实社会的感悟与思考,逐步形成潇水流域地理书写的独特品质。
作为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潇水流域,地理生态保持相对完整。
在他们的眼里,丘陵、小河、树木、竹林、落日、云朵、月亮、夜空、村庄、田园、废墟、牛、野猫、山兔、蝴蝶、青虫以及男女老幼等等,几乎任何平常之物、平凡之人都能被他们发掘、书写,成为富有诗意作品的元素,日常之物的美,在诗歌中就会显现鲜亮的灵性,发出精神的回响。
“诗歌其实是一门生长艺术,在最短的笔墨里读最长的情意,在片语只言中悟最深的哲思。
行文是一种乐趣,若是我们必须在人生的底线之上蜿蜒前行,我觉得那应该是知觉。
这人生何其漫远辽阔,我们极易在这车水马龙的繁复中丧失自我。
若干年后,倘使那平静的微澜仍能惊动内心的帘旌,便是不枉。
”张樱子在接受陈素凡的访谈时如此说,她对诗歌乃至对人生的理解日趋成熟,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醒、持重的态度。
她的创作已进入丰富、驳杂、多元的阶段。
她的、、等作品已呈现出丰饶、繁复、璀璨、摇曳多姿的魅力。
尤其是她获第二届“杜甫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的作品,分别以“泰山,90度角抬头所见”“二月到九月,花以45度角攀援而开”“我的心是一帧白卷,唯钝角可见”“梧桐叶子的摇曳,锐角的凋落”“沙与沫的聚散,子美躺下即是180度的地平线”“无声的告白:90度的风正一帆悬,热爱亦无悬念”作为每首诗的标题,角度新颖别致,书写方式独辟蹊径,融史于理,融史于情,史、理、情融会贯通,将杜甫激宕、忧愤、悲壮而才华横溢的一生表现得潮起波涌、张力极足、酣畅淋漓。
总体上看,张樱子对人间万事万物十分敏感,能从身边微小的事物中发现真、发现美,天空中的云彩、路边的一朵小花都能成为构筑诗意世界的理由:或许是对一去不返往事的感叹与追恋,或许是对时间与存在的本能触碰和彻悟。
她往往从个人自觉出发,在创作中遵循真情实感、内心观照,以现代诗歌语境下的个人自觉去扩展、延伸诗歌意象的美学意蕴,构成诗歌独特魅力的文字空间和思想领域。
“九七年,妈妈怀胎三月/开出租车太累,流产了//我想,那本是我的哥哥/可还是告诉妈妈——/我来过一次,没成功/就试了第二次”这是陈素凡的,“雨后,在花园散步的/其实不止我们/第一圈/遇见一只大蜗牛/差点踩到/走到第二圈/蜗牛已经碎了/像一个纸皮核桃/第三圈/看见前面的人/给死去的蜗牛让路”这是陈素凡的,如此这般的诗歌在她的作品中占绝大多数,纯净、质朴、简短、直接,却又刺痛人心,直抵灵魂,其震撼力骤然而生,犹如触电。
“与现代都市的喧嚣和拥挤相比,乡村的安宁和静谧或许更显得弥足珍贵。
乡村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忙碌的现代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的居所和心灵的港湾。
”南枝儿对乡村的情感,兴许就是她对现代都市喧嚣和拥挤的一种反抗,她写了为数不少的“乡土诗”,等等,其中尤其隽永、深刻,打动人心,摘录如下:“……二十年后爬上塘古冲的公鸡岭/菟丝草在秋风里束紧风衣//这是容忍我出生却从不允许抚摸的地方/数一数空中的星星,手指都是颤抖的/我心虚地说着爱。
努力去辨认父亲口中的雪/自行车的车轮印由深而浅,在那个冬天//这个我从未拥抱的故园/赐给我如莲的清晨和如血的梅花”。
她对生命、死亡的态度与思辨,客观、冷峻、透彻,富有穿透力、杀伤力和震撼力。
譬如“风救出,他的身体/完美的身体,被棉布条温柔抱紧的身体/没有漏下冷碎怨念/保持弯曲姿态多年,如腹中婴儿/用双手捧住一段历史中真实存在的自己/献给这世界”;“想到早些时候,我们跪在门前等众人/将他抬出,那是第一次发现影子可以那么重/需要八位男子才能搬离不属于他的空间”;“如果腹中装有子嗣的它们恰巧停靠/在失眠的你的右侧身旁,从未属于你的世界里/你会为一只喋喋不休的苍蝇擦拭伤口吗?”等。
正因为胡小白痛切地感受到现代文明的铁蹄正在践踏乡土家园的脊背,焦虑和不安便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如此这种生命状况,即使她混迹闹市,也常有弃世之念,身在红尘,却有看破红尘之心。
如果说胡小白对死亡的认识与思考比较尖锐、深入的话,那么何畅相比而言则倾向于粗砺、宽泛和仁慈。
他的诗歌对神、佛、上帝充满敬畏之心与祈求之愿。
“神让人生出坚硬的牙齿/爱吃甜蜜的糖,就不得不受生活之苦”;“直到他把自己的骨灰与陶瓷一同深埋/埋进世世代代的记忆”;“犹如黛玉葬花的锄头,倾悬于空中/用力挖那口抵达死亡的井。
冒出水来/流动着,波光粼粼”;“此刻只有慈悲和怜爱/我信佛,同时,我也信尘世的你”;“我写献给上帝的诗篇/我,一个多么卑微的人”;“——哦,上帝/这儿有一个被刺伤却微笑着的人/这儿有一个没有被刺伤却感到悲伤的人/他们都同时望见平原、山川和大海/匍匐在悠悠云空无垠的歌声里”;“就这样跟着它走吧,饶恕吧/任雨水打在春天细嫩的叶片”。
神、上帝、佛在诗歌里一次次冷静地站出来,带着慈祥的面容,泛着仁慈的光辉;而死亡也是一次次赤裸裸地站出来,与人对视,与人说话,但并不恐惧,并不可怕。
何朝的诗歌,始终以“爱”一以贯之,把“爱”作为主旋律,谱写了一曲曲爱之歌。
她的“爱”博大而无私,深沉而执着。
其中有对父母和亲人的爱:“连日大雨/爸爸说他一直很喜欢大雨/打在铁篷上嚯咯嚯咯热闹得很/我说我也是”;“母亲的脚步声,点了灯光。
天黑了/我走过去,帮她洗菜”;“如今,灶台上的腊肉越发懒了/懒得胜过母亲的等待。
等我们又一年回家”。
有对自己的爱:“我想把自己当作一条鱼/放生荷塘”。
有对季节和时间的爱:“我换了好几双耳朵来听雨/最好听的不是最灵敏的/是能听懂小满的/不会溢出来的安心/熄灯上床,躺回母亲的胚胎里”;“一一我已准备好/跌到春天的背脊上”。
有对物件的爱:“一年接一年/做不成奏响的琴/也能好好做一块木头”。
有对人间万事万物的爱:“我的感知是我在这世上继承的唯一遗产/我将用它在人间开一家疗养院”;“人性有无数看不见的水坑/去完成一个人/再,去爱”。
很显然,何朝诗歌是以景生情,以情生爱。
景与情的相互交融,情与爱的双重叠加,使单调的世界丰富唯美,为生命注入温暖、信任、关切、勇气和力量,人性中情与爱沉甸甸的分量得以彰显。
“把自己投身于自然中,对世界采取一种超然的态度,反而会获得一种心灵的安妥。
”毛歆炜曾在广东闯荡,进过工厂,试过流水线,见证过现代工业最为发达、最为残酷的场景,领悟过底层人们的日常冷暖。
他的诗歌坐标自然超越了潇水流域,辐射到了珠江两岸,但他对眼前世界采取一种超然的态度,心灵自然得到了安妥。
其诗歌总体呈现出守住自我、归于内心的精神追求。
如“……蜜蜂在柑橘花中,嗡嗡地闹着/我又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你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猫/那么小,像一只昆虫在透明的液体里”。
这种纯洁的感情、真挚情怀弥足珍贵。
又如“我在雪房里度过了一年时光/每天都是冬天的布景/大雪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人们弯着腰,像松鼠在森林里/搜索秋天的标记,挖掘/大雪覆盖的橡子/我裹在棉衣里的身体流着汗水/耳朵、牙齿和下巴结着冰/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被我忘记”。
人在如此环境,那种身体的冷和心理的冷可想而知。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被我忘记”,这般自我安慰与超然的姿态,心灵的安妥那便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之事。
上述对潇水流域诗群八零九零后七位代表诗人的诗歌评析,可能只是揭开了他们作品“神秘面纱”的某些部位,也许还有更关键、更重要的特质尚未揭示,他们的“神秘”依然存在,且还在不断地演绎变化之中,暂且留待以后慢慢欣赏。
然而,客观、辩证地分析,必须指出——七位年轻诗人的诗歌表现个人情绪、个别事例、个体状况的居多,而表现大时代、大境界、大情怀的作品少之又少,涉及重大社会事件的几乎没有。
这是一种缺失,也是一个遗憾。
正因为一些诗歌只注重表达个人情绪或偶尔所见所感,没有深思、深掘,缺乏高远、深邃的思想和生命观照,其格局、情怀和境界都显得狭少,不够开阔和大气,因此诗歌不够厚重和深刻。
此外,他们对诗歌技巧和美学追求方面的表现,还有一定的局限性。
表现手法较单一,大开大合、气势恢宏的表现方法和技巧有待提升,以致诗歌意旨的再生性与震撼力尚还不足;在诗歌美学的建构和追求上,还显单纯化、扁平化、碎片化倾向,缺乏系统性、丰饶性、繁复性。
因而,诗歌之旅还任重道远!
注释:
谷禾:,2021年5期,第20页。
康雪:,2021年3期,第17页。
陈素凡、张樱子:,2020年2期,第128页。
张德明:,2021年1期,第57页。
李少君:,2009年9期。
王敦权,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永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诗歌学会副会长。
1989年始,文学作品及文艺评论发表于等各类报刊,并收录等多种选本。
著有诗集、和散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