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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为了生计,我考上了大学,跳了农门,进了郴城。
眼见城市飞速发展,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繁花似锦,心里也有些高兴。
然而城市皆为人造,虽美,却少了自然之趣,自由之形。
昨日,堂弟乔迁新居,前往祝贺,在家住了一晚。
半夜时分,气温下降,寒气袭人,被窝由热变冷,遂不能好睡。
正在我辗转反侧之时,我的被子被一双手压实,原来是80多岁的母亲来到了我的床前,母亲说:“天冷了,要把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了。
”
80多岁的母亲
母亲的话,仿佛一股暖流,温暖着我的心窝,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知道,母亲一生都把我当孩子看,我已快60岁的人了,她还是那样地关爱着温暖着我。
母亲轻轻地走出了我的房间,我想了许多,想起了40年前我在家的情景,那山、那水、那树、那草、那花、那弯弯的河流,那与这些山水、树木、花草有关的人和事。
我盼望着天快点亮起来。
天终于明亮起来了,我翻身下床,开门看景。
但见满山遍野都是白色:绿树披白霜,田间结薄冰。
哦,童年的冬天仿佛又回来了:我们这些野孩子身披单衣,脚穿妈妈做的跑鞋,在水田之上滑着冰,摔到了,爬起来,又去飞奔,欢声笑语好童真……
童真不仅仅是冬日的滑冰,童真还有夏日的真情:我们一群小伙伴,一丝不挂地滚着自制的铁环,推着用竹子“自造”独轮车,在村里的禾坪上、在山间小路上、在田埂上跑着、笑着、玩着。
我信步来到村前小河岸边的路上,看见一群鸭子正在水中欢快地畅游。
这情景勾起了我对童年时小河的记忆。
每到夏季来临,我们这些小伙伴就会趁着父母出工的时候,悄悄地到这小河里裸泳。
游泳时,小鱼像跟屁虫似的,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走,那鱼尾左右摆动,往你胸前一钻,你用手一触摸,鱼在你手掌心里调皮地跳动着,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又倏地一下游走了。
人鱼共乐,其乐融融,真可谓是乐哉快哉。
童真是幻想的世界。
记得在湾湾的河边,有一棵油茶树。
这一棵油茶树像一把大大的太阳伞,长在小河与稻田之间,浓浓的树枝一头伸展到稻田的上空,一头延伸到小河的水面。
夏日里它给人以荫凉,秋日里结满了茶子,那茶子有四五十斤,可榨出十来斤茶油供人享用。
冬天来临,油茶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黄色的花蕊中有甜甜的蜜,我们便会摘一根蕨菜杆做成吸管,一头往花蕊中插去,另一头轻轻地含在自己的嘴里,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一吸,那花蜜经吸管流到嘴里,又从嘴里流到喉咙,最后润到了心田,真是惬意极了。
我们喜欢这株油茶树还不仅仅如此,还因为每当夏日来临,我们便会在它下面的小河里游泳,辛苦了,它是我们的休憩之所,幻想之地。
记不清有多少个夏日,我们游泳累了,领头的一个小伙伴便会大声说:“上树,看谁最快。
”他话音未落,小伙伴便会迅速抓住油茶树伸到水里的树枝往油茶树上爬去,爬到“北京”的为第一名,爬到“上海”的为第二名,爬到“天津”的为第三名。
“北京”就是油茶树的树顶,“上海”就是树顶下面的第一树枝,“天津”就是树顶下面的第二树枝。
其它树枝便无名了。
爬树即定位,定位即排名。
按照惯例,定位排名之后,每个人便会分享自己的理想,爬到树顶的小伙伴会说:“我长大了之后,要到北京去工作,我要上天安门,有机会要见到毛主席,请他老人家送给我一个苹果。
然后我把它带回来,分给大家吃。
”爬到上海那颗树枝的小朋友会说:“我到了上海,就要去工厂工作,我要当一名技术员,最好是到飞机厂去,造一个大飞机,把大家接到上海,送到北京去。
”爬到天津那棵枝的小伙伴会说:“我要去纺织厂,当一名纺织工人,织出很多布匹给大家做衣服穿。
”
油茶树上的话语便是我们的宣言,这个宣言随着一阵阵清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半个世纪。
然而,不论它怎么飘,它总是离不开我的心,离不开我的记忆。
我从茶树旁边走过,抬头看到了立在半山腰上的专康小学。
这小小的学校,在霜天里,显得异常的安静。
我知道,学校已是三易其址,越办越好。
名师出高徒,这所学校不仅产生了以湖南省优秀教师侯茂文为代表的优秀教师团队,还培养出了以中国科学院博士研究生何林阳为代表的各行各业的合格人才。
我十分感谢老天爷的恩赐,使我六岁时就成为了专康小学的学生。
这是我一辈子的光荣,也是我一辈子难忘的大事情。
1965年的夏天,没有现在这么炎热,阳光下总有一些清清的风飘过。
一天上午,阳光普照,我光着身子推着竹子独轮车来到了大队部门前晒谷坪。
我正玩着,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走到我的面前,他问我:“小家伙,你几岁了。
”我刚要回答,正在负责晒谷的母亲出现了,说:“6岁了。
”那老师就对我说“你可以上小学了,下午来报名。
”
听到要上学,我很是激动。
到了中午,我头一件事就是认真地洗了个澡,穿上了打着补丁的衣服和裤子,准备报名读书。
也就是从此刻起,即我要读书这个时候,我彻底告别了光着身子到处跑的历史。
下午2点多,我径直走到专康小学。
说是学校,其实它是学校和大队部共用的场所。
从结构上看,它是一栋土砖瓦房,共有上下两层,左边两层共4间是学校用房,右边两层共4间是队部,队部还有2间是粮仓。
我从左边的过道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老师笑眯眯地接待了我,帮我报了名,注了册,并吩咐我明天早上来上课。
报到的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小鸟歌唱,鲜花开放,我早早地来到了学校等候老师来上课。
我们的教室在一楼,有点挤,20多张由松木制成的课桌把教室挤得水泄不通。
上课开始了,老师微笑着走上讲台,自我介绍说:“同学们好!我姓徐,叫朱富。
大家今后叫我徐老师好了。
”
徐老师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我记得他总是面带微笑,轻声细语,上课特别认真,他还经常下午或晚上来我家家访。
家访时,他会向我父亲通报我在学校的表现。
每次徐老师来,我都是躲在里屋,不好意思出来,当我隔着门板听到徐老师说我有进步时,我就会特别的高兴。
读书使人进步。
我要老实向各位读者交代,我读小学之前特别爱打架,算是一个调皮的孩子,读了书之后,我就痛改前非,而且变得爱劳动、懂礼貌、乐助人了。
那时,对我影响很大。
读了雷锋日记后,我几乎每天都要为隔壁七十多岁裹着脚的五保户春英婆婆挑水、搬柴火。
我的变化大概被大人们发现了。
有一日,我挑着一担竹筐去割鱼草,在鲤鱼塘的路上,听到走在我后面的大人说:“你看,那小子读书后变化真大,好懂事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不仅美滋滋的,还想,我要做得更好。
专康小学毕业后,我到了红岩中学读初中和高中。
1976年高中毕业后,我回家务农,差点成了母校的老师。
1977年我被抽调到公社做“三清”工作,1978年5月,红岩中学校长侯瑜生老师专门派了两位老师到公社找到我,要我复读参加全国高考统考。
两个月的复读,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以高出当时重点大学录取线29.5分的成绩被湖南师院郴州分院录取了。
成为专康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来年十月,我带着老师和父老乡亲的嘱托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土。
令我感动的是我尊敬的启蒙老师徐朱富先生还前来祝贺,为我送行。
从小学的回忆中,我又回到了现实。
走过小桥,绕过二堂弟的屋檐,我来到了母亲的菜园。
一看,菜园周边用红砖围墙围着,稍右边有一扇关着的木门。
这木门我太熟悉了,它是已经倒塌的老屋的房门,母亲舍不得丢掉这个老古董,就叫我弟弟搬来用做菜园子的大门了。
推开木门,走进菜园,但见满园的白菜、萝卜、油菜都披上了银装,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透亮出一片片黄色的光芒。
靠近围墙的三棵高大的橘子树挂满了橘子,那黄黄的橘子被白白的霜包裹得严严实实。
山前浇菜备用的小水池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菜园子已传承了近百年的故事,记载着历史的变迁与沧桑,是母亲一生劳作的地方。
母亲18岁那年嫁给了我的父亲,便开始跟着祖母在这里耕耘劳作,在这里种菜、浇菜、摘菜。
母亲用辛勤的汗水精心地打点着这块肥沃的土地,又用她劳动的成果养育着我们家几代人;既让我们顺利地度过了饥荒岁月,还让我们吸收了生态环保的营养。
菜园子是母亲用生命守护的阵地,她曾和父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寒流,捍卫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菜园子是母亲一生的牵挂,是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地方,是她的命根子。
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劳作,中年的时候在这里耕耘,辛苦了半辈子,到了年老的时候,我们姊妹都结婚、生儿育女了,母亲本该享清福了,可母亲还不肯休息,还坚持下地劳动。
我多次和弟弟向母亲提出请求,请母亲住到东莞弟弟家或郴州我的家去住,但她都不肯,她每每都说:“我住到城里去享福,菜园子谁来管?那些丝瓜、辣椒死了怎么办?”我们知道母亲说一不二的性格,也就依了母亲。
三年前的夏季,母亲81岁。
一日,她顶着烈日到菜园子去浇水,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趁机做好了她的工作,接她到郴州第四人民医院检查住院,并打定主意把她留住在郴州。
谁知,她总是惦记着那几块菜地,还没住几天,她就闹着要回老家,要去关照她孩子似的的辣椒丝瓜。
我只好找赵医生做她的工作,又说菜园子有弟媳的母亲照看,是没有问题的,她这才熬到了出院时间。
可出院又成了她回老家的正当理由,在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她便收拾了衣服,要我送她回去。
从母亲身上,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依恋土地,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爱着菜地,是母亲热爱生活的伟大情怀。
离开母亲的菜园,我向村里的后山走去。
眼前这白白的后山,曾是我们砍柴、放牛、烧木炭、唱山歌、打“地雷战”、钓野鸡的好地方。
这山有许多令人梦牵回绕的故事。
我特别记得,我们村有一个习惯,每到大年初一,大人们便有上山围猎的习惯。
据说,这习惯是神农炎帝传下来的。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大年初一到了,几位老猎人戴着猎帽扛着猎枪,领着猎狗来到了我们家门口,和我们村里的人商量着围猎事宜。
大家形成了一致意见,便开始上山围猎。
我看那些老者亮着眼睛,大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样子。
围猎开始,鞭炮便响了起来,猎人们便上了我家的后山,猎狗们汪汪地叫着,飞也似地在树木中跑着,追着。
大约一个小时,我看到猎人们将一只野麂赶到了我家后山的小水沟里,看样子,那麂子被猎人和猎狗追得无路可逃了,眼看就要被生擒,情急之下,它一跃跳下了山崖,一头脑儿地钻进了我家叔叔的房间。
那时,我叔叔婶婶正在房间休息,见麂子进来,挺是惊喜。
麂子进了房间浑身抖瑟惊恐万状好像是求救的样子,叔婶二人便生了同情之心,将其放出门去,那麂子心领神会,往前山逃命而去。
逃命之时,它还不忘回看了叔叔婶婶一眼,仿佛是告诉叔婶,你救我一命,必有回报。
据说,算命先生曾给我叔婶算了一命,他们两人均只能活到36岁,除非多做好事善事,才能活得久些。
叔婶这次放生麂子,算是做了好事,故叔叔活了80岁才离人世,而婶婶80多岁了,还健在人间。
一场围猎转化为一段放生麂子的佳话,也成了“善有善报”教育故事。
人生是座大厦,而这个大厦的根基就是童年、少年,是童年、少年的生活环境。
我们许多的品格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的基因。
从后山下来,我踏着冰霜,沿着老机耕道走到了新修的水泥路上。
从这里向北看去,村里的一排排别墅横在了我的眼前。
今天的家乡面貌与40年前的家乡相比,已有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40年前的过去,我们这个村是全乡公认的贫困村;40年后的今天,我们村已跃升为大家羡慕的好村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从大环境来看,这自然是国家改革开放的必然趋势;从小环境来看,这肯定是父老乡亲们艰苦奋斗,敢闯敢拼的必然结果。
从具体的情况看,我要重温老祖宗的一个教导:“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这里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这个人叫周源泉。
早在上世纪70年代,周源泉师傅就是一个安仁的好木匠,他以精湛的木工技术在韶关一带谋生。
80年代,广东省深圳市走在了全国改革开放的前列,而靠近深圳的东莞市也搭着深圳这辆快速发展的列车开始快步前进。
周师傅抢占先机来到了东莞发展。
他在东方美术公司的旗下做业务,有时候到了忙不过来的地步。
1987年寒假,我遇到了周师傅的弟弟也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周邦全。
邦全同学告诉了我这个最最重要的信息,我就推荐了我的弟弟李显义去周师傅那里打工,周师傅欣然答应带我弟弟去东莞。
1988年正月25日,初春时节,万物复苏。
我弟弟李显义这时已是一位从事8年的熟练木工,在乡里也小有名气。
这一天弟弟带着一把锤子,乘着南下的列车,只身来到了东莞,跟着周师傅在东方美术公司搞装修。
周师傅成为了我弟弟的引路人,我弟弟从此开始了“一把锤子打天下”的打工生涯,也因此成为专康村第一个发家致富的探路者,领路人。
这年年底,弟弟不仅带着六千多元现金回到了家乡,还给家乡年轻人带来了更精彩的信息:东莞是个勤劳致富的好地方。
1989年春节刚过,弟弟带着村里6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去了东莞,加入了南方打工者的大潮,开始了打工赚钱的伟大征程。
这一年,弟弟带着2万多元,其他人都带着数千元现金回到家乡过年。
30年过去了,在我弟弟的引领下,专康村的年轻人带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去了南方。
他们和千千万万的农民工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装点了城市的美景,促进了城市的发展,也因此获得了幸福和快乐。
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奋斗,第一批年轻人已成为中年人,他们大多在城里购了房、买辆车、安了家,他们的儿女成为了城市新型居民,有的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有的做生意做到了欧美,他们的孙子孙女开始在城里上学读书,接受着良好的教育。
树高千丈离不了根。
远离家乡的创业者,在安居城市的同时,还在家乡建起了一幢幢别墅,让家乡也有了靓丽的风景。
故乡,是我永远的记忆,故乡,是我不眠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