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是一个比成都更慢的地方,慢得连河都不愿意流动。
”
“海河是一条被驯服的河流,非自然状态的河流。
”
“我在海河边住着,观察海河边摸鱼的人。
对,是摸鱼,不是钓鱼,用各种方式摸鱼。
”
5月3日,艺术家王天羲在天津智慧山艺术中心“打开城市”展览论坛中的讲述别具一格,以独有的观察,贡献了对这座城市的“在地性”文化视野。
何谓“在地性”?
一言以蔽之,在全球化视野中思考强调地方特色,是一种全新的全球化观念。
在西方最早出现于建筑与公共艺术中,大而化之,则是体现文化在地方的阐发过程,将文化外属于某一对象。
以探讨当代艺术为主线的智慧山艺术中心,是天津青年潮流文化的渊薮。
五一期间的“打开城市”展览,也力求拼贴呈现个体故事与经验,由人、城市、空间、对话、合作、共生,由不同视角描绘城市肌理,记录人与城市共同生长的痕迹。
一句话,让“在地性”,在不同面向中鲜活流动起来。
王天羲讲述主题是“我的秘密生活”。
秘密生活,并非不见天日,而是属于更为私人化的经历与空间。
比如在因纽特人的冰屋居住,看六小时日出与日落,在北京三里屯的黄昏,在明亮与晦暗交织处,感受他所独独体验到的“妖怪时刻”。
艺术家的敏感,对气息的捕捉总是独树一帜。
为了寻找艺术灵感,他来到了天津。
这座在我们日常的居住者看来,如此平淡无奇的城市。
吸引他的,是这里的慢。
比成都还慢,慢到河水都不愿流动,却适合于艺术的生长。
第一步要做的,是持续的观察。
他来到了海河边儿上。
他发现,这里有一个庞大的“摸鱼”团队,早、中、晚各一拨,200多人,摸鱼的方式也穷尽想象。
有撒鱼网的,也有,大冬天凌晨两点还在金刚桥下炸冰捞鱼的大爷。
摸鱼,也并非玩乐,而是以此为生。
这位艺术家越观察,越来了兴趣,索性在海河边上租下房子,开启了全天无死角、无间隙的深度体验。
“照这样的摸法,这么规模的人群,不过多少时日,鱼早就应该被摸完了,为何还能源源不断……”
疑惑中,他慢慢发现了这海河边上的另一个群体—放生者。
一开始,是看到早晨五六点来到河边放生的女施主,再后来,就是看到大金主们拖着一车一车的鱼来到河边,整车地就倒入水中。
而摸鱼者和放生者之间,还需要有另一个群体来连接,于是,他发现了这海河边上的第三类人群—鱼贩子。
摸鱼者将捞出的鱼卖给鱼贩子,鱼贩子又将鱼卖给放生者,放生者放出的鱼,又再次成摸鱼者的“猎物”……
如此循环的链条,却成就了三个人群的营生。
王天羲说,
鱼才是佛,度了很多人
。
回头想,人世间也是一样,身处其中,又到底是人还是鱼?
两年多观察,让以摄影为主要媒介的他,把采集的影像资料汇集出版了一本摄影作品集,也有了五一节在智慧山的这次分享。
驻地创作,完全来自于日常生活,似乎是我们每日面对的日出日落,寻常光景,但在艺术家眼里,日常里却处处是线索,是再次深入的微光,打开走进,便是别有洞天。
“新千年来,中国独立纪录片镜头下,城市与个体的共振”,是他的分享主题。
这一主题视野下的“在地性”文化阐释,仍旧是把焦点放在了每一个特定又平常的个体身上。
2000年杨荔钠的,2005年高鸣的,2010年周浩的,2015年李珞的,2020年郭熙志的,以五年为单位,由千禧年开始从北京、深圳、广州、武汉、铜陵五座城市观察,记录城市与人的变迁,演进与共振。
一片颇有意思,我后来也在B站中找来了原片观看。
镜头对准了北京城里一群扎堆聊天的老头,他们在居民楼前的空地上每天见面,用聊天排解退休后的单调生活,絮絮叨叨,天南海北,自成一道风景。
他们劳碌一生,南征北战,而最终儿女远走,老伴厌烦,无所事事,如同日本家庭中年老后成为“废柴”的男性,在社会与家庭中无法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余人”的角色,只能让他们在这个边缘化的小群体中抱团取暖。
这样的角色,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随处可见,但他们就只是一个存在,无法吸引路人的关注。
导演杨荔钠却从中捕捉到了时代的气息,把这样一个小小的群体,放到了更广阔的时代背景中去观察与度量。
影片的手法,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
如同贾樟柯所言,当面对整个公共空间时,
更为精彩的是不跟拍摄者做任何交流,而只是感受他身上的那种气息就够了。
对人的气息的捕捉,也是“在地性”文化最独到的诠释。
相对于城市,乡村的衰败与边缘化、老龄化如何破局?
吸引企业进驻,修建公路,养老院固然是其中一途,但更像是泡沫年代的思路。
而充满无限想象的艺术家们,更希望由心而走,用艺术唤醒乡村,唤醒乡村中人的活力。
比如,日本的直岛曾是濑户内海中的一个荒岛,上世纪60年代曾大力发展旅游业,但以失败告终。
直到艺术家安藤忠雄在90年代在岛上设计建造了直岛地中美术馆,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艺术品,使这座荒岛被评选为“世界上值得旅游的7个文化名胜”之一。
策展人北川富朗自2000年在新渴县开启了“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把数百位国际知名的艺术家带到了日本农村,用艺术注入活力,大地艺术节也成为世界级的艺术节。
分享中,佐伊老师也带来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消息。
发源于日本的大地艺术节,5月初也来到了浮梁,也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乡村,在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里,将聚集20余个艺术项目,4项文化活动,1次乡村公共艺术展。
来自5个国家的20多个艺术家、建筑师、音乐人、创意人、摄影师、非遗传承人,也将共同参与这场乡村艺术盛事。
同事汪婷婷是浮梁人,兴奋地和她说起这件事时,她说县政府非常重视乡村文化建设,表弟也在组织部主抓这次“大地艺术展”工作,团队十分强大。
意识的觉醒,便是振兴的前奏。
佐伊老师也谈到艺术唤醒乡村的实践之路。
乡村建设,不再是固定范围内苦心孤诣的深造,“在地性”也因此焕发出别样生机。
在接下来的“打开城市”—在地文化探寻展中,与天津这座城市有关的23位伙伴,咖啡师、酿酒师、摄影师、艺术家、自媒体人、播客主播、出版人、独立音乐人、设计师……在年轮里各自精彩。
尝试着自己热爱的事情,并慢慢努力,他们的故事也是城市“在地文化”的一缕,打开城市,便是捡拾这城市中或隐或现的光亮,拼接成更耀眼的色彩。
“我觉得做任何事都像在打壁球,你不去挥拍,就不知道反弹回来的感觉。
”
“书籍设计更接近于建筑设计,我们的砖瓦是文字和图像。
”
“独立策展人,首先要拥有在现实生活中发现惊喜的观察力。
”
“如果用一种水果代表天津,会是什么并简述理由手绘下来。
”
……
每一个特别的个体由实践发出的声音,掷地有声,一个创造的时代,包容了无限可能。
策展人星小尼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这样一个用心设计,天天布展到深夜的展览,是否会得到大家的认同和理解。
她说,她渴望去海外游学,而我也在展览里书法家黑凹的展品中,看到了景德镇元素,看到了熟悉的亮子和他的“一夕餐厅”,想起他当年和我谈起的理想,和如今映照于现实的光影。
晚间的那山生活节,在智慧山的露天山丘广场,迎来了动物园钉子户和新学校废物合唱团乐队的演出,人山人海中,和年轻人们一起呐喊蹦跳,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音乐声中,我再次想想,天津是怎样一座城市。
慢得不能再慢?连河都不愿动?
记得当年在四川生活时,人说:在川一条虫,出川一条龙。
在天津,时间的河流更沉潜下来,人们蓄积着各式能量,无数“在地”元素在阳光里自然生长。
对我而言,这里的神奇,如潘多拉的盒子,才刚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