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手机铃声大作,一个朋友打来的。

隔着无数重山水,我也能准确感受到她在那一端的欣喜若狂。

原来,一小时前暴风雨歇斯底里地发作时,三只小刺猬在风雨中,昏头昏脑地迷失了方向,竟跑到她家院子避雨来了。

三个小家伙拳头大小,也不怕人,更別说攻击人了!什么都吃,吃了就蜷缩着身子呼呼睡。

憨态可掬,可讨人喜欢呢!介绍末了,她喜滋滋地说:“我明天挑一只最壮的带来,你给你女儿带回去养,她一定喜欢!”我一听,自然欢喜,忙道谢。

第二天清晨,一下楼,远远看见友人手捧纸盒子,满面春风地向我走来。

我忙小跑过去,接过盒子,连声道谢。

那小家伙果然乖巧可爱!披着一身深灰浅灰相间的小刺,蜷曲成一小团,像狗蜷着睡觉的样子。

头歪在身边一侧,小鼻头一翕一合。

凑近听,分明能听到它轻微的鼾声。

我大喜,知道女儿一定会喜欢得如同得到了天大的宝贝。

坐车回家时,已是下午。

听说它是昼伏夜出的杂食动物,我就更放心了。

坐车时,我手捧盒子,小心得如捧着易碎品,生怕它晕车。

还好!它一路睡得安然,睡姿都不曾变换过。

回到家,一开门我就见到一个粉色的笼子,正赫然等在桌上,我料想是孩子爸爸买的。

将纸盒放地上,我去倒水喝。

再出来,便听见盒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跑过去一看,小家伙醒了!正试图翻过几寸高的纸盒边缘,向上攀爬呢!见我居高临下地瞪它,它竟也从从容容,用它小小的黑眼晴一边回瞪我,一边继续一寸一寸地攀越,显出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

我倒有点心虚了:万一这小东西爬出来满屋子乱跑,我可不敢伸手逮它,那刺扎起来,能将手扎得鲜血淋漓呢。

我虚张声势地呵斥它:“下去,别出来!”它不予理会,仿佛在嗤笑我这个庞然大物的狼狈。

正急得团团转,我一眼瞥见孩子放桌上的数字饼干盒,便急中生智,抓了一把扔进盒子。

小家伙一见饼干落于身旁,便停止了攀爬,叼起饼干,就不客气地大吃起来。

从侧面看它嘴巴还挺大,看不到它的牙齿,但我从“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判断,它的牙齿好极了!牙好,胃口就好。

我看它一口气吃了三四块饼干,才恍然明了它为什么要爬出来了——原来它是饿了!才急着出来找吃的,怪我马虎且迟钝。

想它吃完一定口干舌燥,我剪去一次性环子的四分之三,留了底座装上水放进盒子。

它丢下吃了一半的“5”字形饼干,直奔水杯。

低下头,将小尖嘴伸进水里,就唏哩呼噜喝起来。

仿佛知道我了解它的心思似的,颇有点儿心安理得。

婆婆回家,一见刺猬,先是一脸嫌恶。

听我如此这般说了它的好处及机灵后,忙帮我用夹子将小刺猬装进了笼子。

推下笼门后,她认真叮嘱:养几天就去带孩子放生了才好!我却讨价还价:放生是一定的,那也得等它长大了,笼子装不下再放生呀!
女儿放学回家,进门一见粉色笼子里的小刺猬,果然乐开了怀,比过年还高兴。

她奶奶厉声嘱咐:不可以用手摸它,刺猬会扎手,也会咬手!女儿虽点头,但还是一会儿给它换水,一会儿喂它苹果,还喜滋滋地给小刺猬取了个名字,叫“金果果”。

过了一会儿,她跑进厨房对我说:“妈妈,我给金果果换水时,还偷偷摸了它的刺……”我一听大惊失色,忙查看她的手,她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瞎紧张,我一边跟刺猬说话,一边摸它,它喜欢我,它的刺嫩嫩的,软软的——才不会扎我呢!”我的心不由得蓦地柔软起来:小小的刺猬和小小的孩子,是天生的朋友吗?
那天晚饭后,我带女儿回我们家去。

她小心地将笼子抱在胸口,对她的刺猬朋友说:“走,我们仨回家去!”又扭头问我:“我这样抱着,金果果就不会晕笼了吧?!”我笑着点头。

穿过灯火阑珊的街市,再穿过人流如织的河堤。

我们因为手提笼中刺猬,收获了一路艳羡的目光和惊叹。

不断有孩子远远指着女儿,兴奋地大叫:“呀!刺猬!”然后跑过来一路看一路问,因为刺猬金果果,女儿俨然明星,也结识了好几个同龄的朋友。

我总会迎面遇到被孩子缠得没办法的家长来打探:“这刺猬哪儿买的呀?”一一回复后,我们到家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睡觉时,我没看见刺猬。

找来找去,最后才发现,女儿居然把刺猬连同笼子放在床边。

我叫他爸爸偷偷给提了出去。

借着阳台的夜色,我看它探头探脑的,眼睛机敏地四下打量的样子,心想:果然是昼出夜伏的动物。

这会儿,如果不是在笼子里,它该在月光笼罩的丛林里,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吧。

森林那幽静自由的气息,会让它满心欢悦吧?我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很想这会儿蹑手蹑脚下楼把它放了,可又怕明早起来,看到女儿哭泣的眼睛。

第二天,还在睡梦中,听到女儿在客厅惊叫:“金果果怎么啦?”,我忙披衣起床,只见笼子里的小东西无精打采地趴着,眼皮努力睁一下,看一眼笼子外的我们,又耷拉下去了,何曾还有前一天顾盼生姿的光彩?我吓了一跳,忙叫女儿给它换水。

我则忙着给它拿饼干,去厨房切了点昨晚剩下的西瓜。

当我们母女两个忙忙碌碌地递进笼子,摆在它嘴边时,它却看也不看,动也不动。

不是矜持,却是实实在在的虚弱与忧郁。

我以为是昨晚窗外的点点灯光,让它不适应,就劝女儿让它静一静,不打扰它补觉。

谁知:一个小时后,我和孩子爸爸再去看它时,它已经倒伏在笼内,一动不动了。

碰它一下,身子已然僵硬了。

我们没敢告诉孩子实情,只好骗她说:我们把它放生到了楼下的菜园。

孩子瞪着空笼子,带着惋惜的神色,在我耳边说:“我还想写刺猬的,写它在被人类逮回来前发生的事情,再写它带我离开家,到森林冒险的故事呢。

”我一愣,问道:“原来你想写童话,它是你的主角?”孩子大声纠正道:“不是童话!是梦幻小说。

它是主角,我是副角!”“唉——”我们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叹。

电话中,我告诉了友人刺猬金果果的死讯,她也吃惊不已。

她告诉我:送给我小刺猬的那个晚上,另一只大刺猬也跑进她的院子。

她猜那是刺猬妈妈,救子心切才闯进她家的。

她心一软,索性将他们一家都放生了。

想起我带走的这只刺猬的意外死亡,我们唯有暗自叹息了。

我不知道,一个夜晚的囚笼生涯,何以让活泼可爱的金果果变成了这样。

那个夜晚,待在阳台的笼子里的它,看着外面的熟悉的月色,朦朦胧胧中,是不是想起了青森森的故园?那里,它可以昂首阔步,在月光下回望追随在它身后的伙伴。

然后,变换成小碎步奔跑,碰到身边的小野菊,香细的花粉落了一身。

还是想起了一同避雨的兄弟姐妹?当时,它们遭遇出生后的第一场肆虐的风雨,所以慌不择路,误入人群深处,才会在一夜的饱餐后,被迫迁徙了万水千山,关在这牢笼中。

想回去,已是恍若隔世。

眼前,是笼子外陌生的耀眼灯光,陌生的窥伺眼神。

还有,笼子里陌生的食物和清水。

纵然再衣食无忧,哪有它的那个隐秘世界可亲可爱?哪有自由自在的乐趣与无忧?所以,一夜的思念让它彻夜无眠了吧,这只小小的困兽,想冲出樊笼可惜柔弱到无能为力?是哪一根稻草压垮了它脆弱的神经?于是,第二天,它便郁郁而终了呢?
是不是这样,金果果?
空空荡荡的笼子被我放在阳台,像个空空荡荡的刑场,在无声地诉说金果果半天一夜的遭遇。

唉!那该死的一念之间......
它再不会囚住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了,放心吧,金果果——我在心里,对住进我家仅半天一夜的小刺猬说。

有散文散见于、、、、、等报刊。

|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