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一天,9岁的郭旭来到了阜成门旁边的大坑,那就是一处护城河旁的低洼空地。

他的爷爷,是清朝末年给王爷训过鸟的老把式——或者叫老手艺人。

这处大坑,在70年代初、文革最紧张的时代刚刚过去的时候,已经成为了自由经济的暗角,因为大坑里有各种摆摊的人。

小摊上,卖的主要是花生土豆蔬菜,要知道文革期间,这点儿东西也得偷着卖,否则大帽子扣下来谁也吃不消。

有极少量的生意人,会在这里卖些玩物,比如说鸟。

除了跟着爷爷来逛,郭旭偶尔也会自己来到这里,趁着中午管事儿的人们都休息,市场最热闹的时候,逛逛市场。

没想到,这个市场,竟然在40多年后的今天,成为了老北京人玩乐的窝子——官园市场的前身。

以观赏鱼为主的官园市场,搬走已经5年多,可谓“阴魂不散”,直到现在,年过半百的老郭,还是每周花两三个下午,在这里玩他的黄雀。

这位就是郭叔。

这一天不是周末,老官园鱼市那个蓝色的房子早已拆平,外面是挂着宣传画的围挡,宣传画上的标语是“感谢国家”。

就在围挡旁边的街心花园里,两鬓斑白的郭叔,驾着他的几个黄雀在一旁耍开,伸开手,小小的鸟儿起飞,在距离他三五米远的地方不停地飞着绕圈,飞回他身边的时候,他会背着手一挥,“去,再玩会儿。

”飞上几个来回儿,鸟儿落回他手上。

路人无不啧啧称奇,老郭则笑呵呵地告诉大家这都是小场面。

一旁的还有两位玩鸟的大叔,其中一个,自行车筐上插着五根站杠,后架子上两根,带着7只梧桐;另一位戴着红臂章的大叔,也架着两个梧桐。

解开梧桐的脖锁,鸟儿落在手中,两位老爷子手拿杆子,将塑料球的“蛋儿”装进管子往天上一吹,梧桐精准地在六七米高的空中用嘴衔住“蛋儿”,飞回主人的手中。

当然啦,叼个钢镚儿,叫个远儿更不是什么难事儿。

郭叔把钢镚往地上一扔,鸟儿马上张开翅膀,从他手中追下去。

钢镚掉在地上转圈滚,小鸟儿也跟着转圈蹦。

有的淘气,叼着钢镚儿自己扔着玩儿,并不着急回到主人的手里。

“天暖和啦,这帮兔崽子想媳妇儿了。

”玩鸟最常见的就是“提笼”和“架鸟”。

笼子的鸟主要为听叫唤,驾着的鸟儿则主要是撒开玩。

玩鸟人每年秋季从市场上买鸟或是捕鸟。

首先要训练鸟儿站杠,即乖乖地拴着绳子站在棍上。

刚到家的野鸟不听话,不往杠上站,不停扑腾。

小时候听邻居哥哥说过,到龙潭湖鸟市买来鸟,先到龙潭湖边,把鸟按到水中几次,去去它的火气,然后把它放在杠上,它会比较乖。

而郭叔说,这种做法太伤鸟,所以还是坚持熬半宿,人工盯着鸟儿,如果发现鸟儿扑腾落下杠,给它放上去就是了。

站杠之后,用食物训练鸟儿跟着自己的手飞,逐渐熟练了,鸟儿也就不跑了,就能松开脖子上的链子,任他在身旁玩耍。

用郭叔的话说,“轰都轰不走”。

而玩完一冬天,规矩的玩鸟人要在开春将鸟儿放生,一是因为鸟儿思春,变得不太听话;二是让鸟儿飞走,繁衍生息、传宗接代。

官园市场前面这块绿化带中的空地,就是玩鸟人的乐土。

每周六日会有集市,也很热闹。

平常的日子则会有提笼遛鸟的人和郭叔这样架鸟的人来玩。

搬走?很难,在西直门到阜成门的二环路边上,人们已经玩了一辈子,虽然观赏鱼市场被搬走了,但玩鸟这些人从来没有走远。

说说这位郭叔吧。

他生于1963年,家住在互助巷,就是府右街西边那条小胡同,前两年刚拆迁。

他的祖父人称“郭老四”,据说曾经还挺有名,给王爷家训鸟玩。

大清国没了,老人家拉过车、当过力巴;解放后,老爷子在“六机床”工作。

尽管父亲读书、做了教师,这基本也没影响爷爷带着小时候的郭叔玩耍。

训鸟养鱼,那是太平常的本事了。

文革的时候,好好的一缸缸金鱼进了下水道,让郭叔至今感叹惋惜。

当时人们生活水平也有限,在爷爷的指导下,还是孩子的郭叔几毛钱买个“朱顶红”,一样能训得服服帖帖。

朱顶红,朱顶雀。

于是郭叔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阜成门大坑的市场。

1965年前后,阜成门拆除,城墙和旁边的部分地块变成了空地。

文革初期,没人敢做倒买倒卖的小买卖,而郭叔记得,到了1972年,管得不严了,就有了大坑市场。

市场每天中午和天擦黑的时候最热闹,因为管事的人们已经下班。

市场上还有剃头的手艺小摊。

瞪眼食
这个市场上,有一处吃“瞪眼儿肉”的地方。

这“瞪眼儿食”,指的是一个架在火上的锅子,里面煮着各种东西,无论您来什么,以伸筷子的次数来算钱。

您一筷子下去,运气好了,捞出一个大肘子;运气不好,捞出一粒耗子屎,抱歉,价格一样。

呵呵当然没有这么夸张。

郭叔记得,当时来吃瞪眼肉的,大多也是普通百姓、穷苦商贩。

拿着个饼子,来到旁边。

这处小摊,严格上说应该是“瞪眼儿肉”,因为里面煮的都是肉食。

早年间是5分钱一筷子,后来是8分钱,里面有肉、肺头、肠子之类的,肉块有两指大小。

人们把捞出来的肉往饼子里一夹,就算一顿不错的饭了,因为“当年哪有肉吃啊,在这儿能吃点儿肉,觉得那叫一个香。

”这还得说,人家摆摊的有路子,能搞到这些“计划外”的物资。

关于这个瞪眼儿食,民俗书籍上多有记载。

在小摊边上,眼看着人家捞到好东西吃,自己捞不到干瞪眼,故此得名。

用今天的话说,大家下筷子,其实挺不卫生的。

小贩则要对摊位前的客人下筷子的次数做到心里有数。

“到了地震的头一年,市场正经热闹起来了,当时社会上气氛已经轻松。

”郭叔说。

这1976年的唐山地震,虽然北京损失不大,但和老人聊天,“地震那年如何如何”经常能听到。

市场放开了,爱玩的人可高兴了。

“能说出来的活物儿,都有人养。

”闲人们还会互斗取乐,斗鸡那小儿科了,斗狗现在想起来很残忍吧,还有更要命的,斗猴。

“我70年代末到新华社印刷厂上班,学徒工挣16块2,印‘大参考’。

那个时候,一只猴便宜了要一二百块,贵的得400块钱。

”猴子聪明,真能看家,郭叔的兽医朋友,给小猴子打过针,来到家里的时候,“我那个猴从院子里树上蹦下来又抓又咬。

”可想而知,像人一样的猴子打架,是个挺血腥的场面呢。

小猴子打架,大家看个意思吧。

大坑市场在1980年前后,搬到了现在官园桥畔梅兰芳剧院一带,是一片有铁皮柜台的空地。

与此同时,个体户的概念兴起,玩的活物,国家毫无竞争力,很快这花鸟鱼虫市场就火了起来。

后来鸟市曾经搬到西直门桥下地铁出口一带,而鱼市则到了西直门桥南往东那条小街。

又经变迁,鱼市在搬到西直门南小街附近的一个死胡同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灾,再后来则搬到了5年前关张的官园市场,即阜成门桥东北角。

而鸟市,则是在西直门桥大修的那一年,回到了官园市场旁边。

具体的年份,我查了一下手头的北京晚报资料,在1994年,西直门桥下还有花鸟鱼虫市场,当年警察来桥下抄狗,居然还抄出来了梅花鹿。

1999年,西直门桥曾经大修,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鸟市搬到了南边的阜成门。

有没有朋友知道具体的情况?总说传统文化越来越完蛋,而郭叔回忆,其实玩鸟的寒冬,出现在1992年至1995年。

那几年,老一辈的玩家岁数大了,下面一带因为文革等情况,大多中断了这种乐趣,“老的老,小的小”,人变得很少。

但随后又有大批相对年轻的玩家出现,圈子里又热闹起来。

而郭叔直到现在,还没退休。

他早年玩鸟,偶尔也会倒腾。

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随便倒腾点儿鸟儿,比起上班挣钱多不少。

但玩鸟,毕竟玩的是野生动物。

一般来说,你玩玩,没人管,但是到了市场上,事儿就说不准了。

1995年以后,国家开始对于鹰之类的野生动物进行严管。

有玩鸟的人回忆,前两年,曾经有一个玩鹰的爷们,架着鹰来到了官园鸟市上,一旁有人叫他,“你这是什么?”“鹰啊。

”“哦,那你跟我来。

”这爷们就过去了,结果走到旁边,冲上来几个便衣,直接就给按在地上了。

尽管几位玩鸟的人回忆,他并无任何交易行为,但最终这个爷们被判了12年。

判决的时候,很多玩鸟的人都去看了。

此外,官园市场还有一个被判了11年半的爷们。

买了两个,结果飞不走,可能是翅膀有伤之类的,就拿回市场,想找摊主换。

然后公安啥的就来了,到摊位上一看,又抄出来四只猫头鹰。

这下,罪过大了。

你玩鸟,带到市场上来干什么?抓走。

“最后落了十一个半。

”也就是十一年半。

2000年之后,管得更严了一些。

市场上只许交易文鸟、玉鸟啥的少数种类。

郭叔从外地带鸟进北京,也被查扣过。

因为咱北京产的鸟不算太多,而老北京人玩鸟也讲究全国各地,比如说“口外的百灵,四川凉山画眉,河南洛阳新乡的红子,冷各张的黑子等等。

冷各张的黑子,养好了叫声里能出狗音。

”要了命了,养个鸟,丫学狗叫。

北京人这玩,真是闹腾啊。

大概就是子子黑吧。

看郭叔一边聊,一边玩,引得人群围拢上来。

我问郭叔,为啥不把鸟都撒开?反正也认人。

郭叔说,在家里,鸟儿都是撒开的,随便拉屎,谁叫咱喜欢这东西呢。

而在外面不敢撒开,他遇到过,有的在一旁悄悄用手里的苏子叫鸟,你玩儿完一回头,你的鸟早被人家叫走揣怀里带去了。

他的几个黄雀,站在一个三脚架改造成的架子上,每只鸟都有自己的站杠。

一旁有人问,你这鸟都听话吗?郭叔坏笑,要是有不听话的,您白拿走。

阜成门的两个故事
聊天中郭叔还说到了两个故事。

阜成门外,曾经有一个火神庙,大概就是“倒影庙”吧?这个庙,在80年代拆掉了,拆的时候,一个在附近住了很多年的老太太,出来骂拆庙的人“造孽”。

但毕竟拦不住,于是,老太太把泥塑菩萨像的两个眼珠子收了起来,藏在了自己家的房坨上。

阜成门老照片,来自网络。

倒影庙的照片实在是搜不到了。

您可知道老太太住在哪里?她就住在展览馆路边,外交学院里面。

1989年12月,外交学院着了一场大火,U形的家属楼烧得非常厉害,当时北京晚报除了报道了火灾,还报道了邻里之间在灾后互相帮助的情况。

然而老太太家,恰好就在这个U形火灾楼的中央空地上,当时据说空地上有不少房子也被烧了,但老太太家完好无损。

还有就是阜成门外的四川大厦,大约建设于80年代末,当时拆了一个地藏王菩萨庙。

结果在深挖地基的时候,发生了严重的塌方,据说当时死了不少人。

聊着就忘了时间。

眼看着太阳飘到了二环外高层板楼后面,又从楼旁边飘了出来。

架着梧桐的大叔,手边那几听燕京啤酒都喝完了。

玩了一下午的人们,开始各自收拾,拿出鸟食小盆,给鸟儿们饱餐一顿。

郭叔把一旁的老款大屁股桑塔纳后背箱掀开,准备回家。

2010年互助巷拆迁后,他搬到了新发地,但他的心,离不开官园。

这就是官园的魔力。

鱼市搬走了,鸟市还在。

年年秋天,卖虫的人还是挤在旁边那条胡同里。

无冬历夏,这里都是北京除了政治、经济、文化的另一个中心——老北京人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