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嘟嘟的白豆香
中秋前割回的豆子,垛上院场,捂过秋分和寒露,在节令缓沉沉地步入霜降时,深埋在豆垛里的豆子窝饧了,窝透了,窝熟了。
就像蚕捂进了茧,黑黝黝的豆秆上,白豆惊诧诧地醒转了。
就像蛾子要钻出蚕茧,它知道自己脱去了草腥味儿,丢却了嫩嘟嘟、毛乎乎的样子,急着要从糙糙的豆荚里蹦出来。
窝饧了的豆子就该这样,似乎就该化蝶。
不论什么样的棍子,只轻轻一碰,胖胖圆圆的豆子,便落上院场,落进窝黑的豆秆下,豆荚们则在轻缓地捶打中,嚓啦嚓啦破裂。
受过棍子的豆秆们平展展地铺一地,豆秆下铺了白花花的豆子。
巧英不光坐在草垫上,她还坐在豆秆上,坐在胖乎乎的蚕蛾似的豆香上。
天暖阳阳的,人懒洋洋的。
看着没使出多少劲来,棍子轻巧地落上豆秆。
满唐进了门,她抡着光溜溜的棍子,一下一下捶白豆。
满唐怎样上了院场?似乎知道,似乎不知。
院场角上有丛桃树,先是两只麻雀在桃丛吵闹,吵得绵缠。
枣叶飘零着,枣叶自长成后,天天在飘落,仲秋后无非飘零得稠了些。
一经入了霜降,白霜白煞煞地罩下,像专门来杀秋草、来杀树叶们。
不光枣树的叶子,凡该杀该落的叶子们,开始纷扬地落,要在一夜一日间,把枝梢头的叶子全落尽。
到这季节,野雀们、喜鹊们吵得急,没了叶子的柿子树枣子树们,就灿红红得像簇焰火,像满树密麻麻地挂着小红灯,更像满树点燃红烛,明晶晶的红。
还未进霜降呢,麻雀吵闹时,雀蛋样的枣树叶子就扑扑拉拉地落,若一面叶瀑,挂下枝梢,恰到这阵子,两只麻雀吵闹的动静大了些。
说不清为啥?身后是高耸耸的玉米塔林,金灿灿的玉米砌摞成的塔林。
塔林后头是窑房。
巧英抹抹额心的细汗,胖嘟嘟的豆香样的细汗,朝枣叶飘蹿的枝头瞅瞭。
女人嘛,瞅瞭这世上有灵知的事物,瞅瞭它们的恩爱,是正常不过的,她或多或少地有些惊慕。
大约麻雀怕羞,两只麻雀迷迷昏昏地一打眼,竟看见一双眼睛痴痴地看它们。
这会儿,麻雀飞过金色的塔林,一只飞上了窑房的房脊,另一只追随飞进窑房的脊背,抖落一串密森森的叶子。
叶子飘零,枝头的红枣又深红了一层。
枝头上的叶子落尽的刹那,所有的枣要红透了,要熟透了。
棍子一下一下地捶上豆秆,豆子在落、豆荚开裂,豆秆断折。
巧英拧歪着脖项,往窑房的脊瓦上瞅瞭,痴痴地瞅瞭呢!她听见脖铃的叮当声,满唐吆喊驴子,满载着瓷碗、瓷坛子的驴车,已停到一溜排的窑房前。
透过一耸一耸玉米的尖塔,看见满唐松解驴车上捆缚的绳子。
九天前,福庆跟满唐各赶一辆驴车,去耀州窑上拉瓷货,说七日回来,紧紧忙忙,过了十个日月了,才赶回院场。
心里免不得揪得慌张。
不必说,满唐回来了,福庆哪有不回的理!
光溜溜的枣木棍子,落上有些轻薄松散的豆秆,落上铺在暖阳下、院场上的豆秆。
恰是热瞌睡遇上了花枕头,枣木棍子这么一捶,白胖的豆子笑嘻嘻地蹦出来。
院场里腾起厚厚的豆香、散涣的豆香,比暖阳的光厚、比暖阳还暖的豆香。
嚓嚓啦啦的豆荚稍经触碰,开怀大笑似的裂了开来。
福庆的驴车要载回几口油瓮。
小马驹子
秋蝉声舒缓的日子,毒毒的火日头稍有清凉。
天刚擦黑,上河岳家油坊来了人,掌柜的摇着蒲扇,专意来定几口老瓮。
待过秋忙,田里下了麦种后,油梁一升起,就要给年节积攒清油了。
福庆的答复爽快得很。
一口油瓮,少不了一石麦子,籽粒饱满的麦子,是宗上好的买卖,顺道儿拉一程碗碟坛罐儿,一经手还不赚出几石粮食。
夜黑里,福庆睡倒在老窑的炕头。
听那嘶弱的蝉鸣,听那蝼蛄蟋蟀们跟露珠样密集地唤叫,福庆悄默地盘算。
他跟巧英商讨好了,这次走过三百里脚程,赶到耀州窑上,看能不能把那个小马驹子抱回来。
巧英说:“春四月里说下的话!”
福庆说:“窑上的老周婆姨腆着肚子,侍候匠人们的饭食。
夜黑里,我就睡到姚掌柜的炕头,吃着黄铜咀子的旱烟锅,有意打问老周家的底细。
按理说,老周这人实诚,他家的根底子还是明细得很,就是不清楚这个胖胖壮壮的马驹子一旦落草,老周家愿不愿叫人抱养,老周家婆姨愿不愿送人。
”
秋夜,虽说没了明汪汪的月亮,一道斜跨深天的天河——比渭河宽阔,却跟泾河样亮晃晃的天河,倒把天地、河川浸润得昏朦。
用不着油灯,用不着挑高油灯捻子,挑出红殷殷的灯火苗苗。
他能瞅见巧英迷蒙的面孔。
巧英更能瞅得见他迷蒙的面孔。
他的面孔胡子拉茬,看着温和,颧骨倒有些坚硬。
她的面孔像映了一星子的星光,绵绵软软,似乎盈满着胭脂红的烫。
“不是说老周家,都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了嘛?”巧英低哝地问。
“吃着旱烟锅子,就给他说下了这么个沟沟坎坎的心事,姚掌柜专程出趟窑,一点不晓得他去唤老周,老周和匠人们住在掌柜的窑顶上,住在坡面的几眼老窑中。
夜黑实了,匠人们爱天南海北拉个闲话。
还有几个后生爱摸个花牌,赌个小钱。
窑窗上亮着昏麻麻的麻油灯,听着老周说闲话,掌柜的唤老周,说到下头的窑里来嘛!跟福庆有几句话说呢!老周披了汗褂子,下到窑里。
掌柜的叫老周往炕头上坐呢,掌柜的就说,福庆,咱是熟熟的人了嘛,有啥话只管给老周说,要是他能听下你说的话,咱皆大欢喜,若他听不下,全当啥事没有,咱买卖照做。
”
“这么说,老周就是应允下了?”巧英问。
巧英红烫的脸,往福庆脸面上偎偎。
“老周当晚没应允,隔一天,腾出炉窑里的瓷货儿,拿草绳拴绑了装上驴车。
夜黑间了嘛,他专意来回话,说跟婆姨说过了,婆姨还想要个闺女,是个小马驹子了,没啥说,到下回来窑上,把个憨实的小马驹子抱走!是闺女呢,婆姨舍不得,那就没法子,全当咱没说啥。
”
福庆昵偎巧英。
“听你说来,是八月里生下的娃娃!”
“是八月里生下的娃娃!回来时,把剩的十几块银洋,全给了老周,他咋说都不要,姚掌柜的接承了去,塞他怀里。
”
“要是个女娃娃,咋办?”
“女娃娃也成,只要老周婆姨,一门心思地舍得!”
夜黑重了几分,比窗纸薄的蝉鸣停歇。
这次第,蟋蟀蝼蛄们的唤叫声,比天河中的星星还密,还明汪。
听得见驴子咯嚓咯嚓嚼草,铺满在星光跟昏漫的月光里的,是满唐滞臃的鼾声。
院侧的大草棚下,饲喂了两匹驴子。
在福庆的设想里,还盼着再有两匹驴子,有了驴子好,他的两辆驴车,就可以再阔绰些,从耀州窑上拉回的瓷货会丰厚些。
巧英偎依在福庆臂膀上,他抚搂着她,先是他闭住眼,再是她闭住眼,两人拥着一袭轻轻的棉被,静静地入睡。
院畔的槐树、枣树上涵满晶莹的露珠。
一滴露珠滚出叶面,又一滴露珠滚出叶面,就在这河川,在旷天大野里,这一瞬,不知有多少露水珠子,明晃晃的露水珠子,悄悄胀大,忽尔从叶面滑出去。
一只泥鳅,多年前曾被一个妇人放生的泥鳅,长到肥硕、浑身金黄的泥鳅,不知遭逢了怎样的欢喜。
映着星光和天河的小湋河面,似箭离了弦,发出嗖嗖的声响,就是那只金黄的泥鳅,蹿出水面,弯折着箭尾,朝往天河、星斗和弯弯的月亮奔跃。
被放过生的性灵,多年后还会回到放生地,来感恩。
或者,会一直守在放生地,悄悄藏匿,在此生息,等待那个放生者,向他们颔首涕泪。
曾在小湋河的小石桥,逃过死劫的泥鳅回来了,在石桥的上游和下游厮守多日,它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年届四十岁的妇人,轻轻侧斜了铜盆,它柔滑的身子,扑通溜进水底,它溯游着朝她回望,她瞅瞭它,静默着给它祈祷。
清凌凌的日子
天明,赤红——红圪蛋蛋的太阳,缓沉沉地踱上了窑崖顶的畔,清清的小湋河里映满灼目的红光。
阒寂绵缠的夜,巧英睡饧了,睡得松散困倦。
她醒来时,满院场厚拙质朴的清光。
驴子守在槽头前嚼草,福庆跟满唐搬出窑房间存放的瓷货,细致地清点一番,用匀称的草绳包扎后,吭哧吭哧搬抬上驴车。
巧英慵懒地起了炕,梳洗罢,福庆跟满唐套好了驴车。
她走进天光,捋扯着额头的青丝,抿进耳后,福庆跟满唐的两辆驴车起程了,雄赳赳的驴子努弓着腰杆,福庆和满唐肩头套挂一盘绳索,驴车启动,他俩好给勤恳的驴子加把力,轮瓦磨蹭轮轴,上过清油的驴车,吱咛咛地拐出了院场,拐进院畔下的官道。
这官道是前往县城的必经路,不管农闲、农忙,有时更深夜静得很了,摇摇晃晃地划过一痕光波。
愈到夜静,马车上的盏盏马灯,愈发绵软得紧,绵软得像一汪相思的眼睛。
驴车拉扯着刮木,驶下河川的地方,常年盛开着花儿。
春天是迎春;夏天是风莲,是紫绛绛的牛角花;秋天是牵牛和野菊;冬天呢,是堆起来,默然地风干在啸风中的雪花。
听那驴车走远,巧英知道,早起的福庆和满唐做过早饭,留给她的那碗饭焖在锅里,灶眼里,续了捧红火。
晌午,太阳朗朗地晒着,河川里茂盛的玉米林子望不到尽头。
下一趟河湾的田地,巧英摘回半笼豆角,灶窑的案板上已揉饧了面团。
到天晚,到他俩拉挂着换取的粮食和割取的青草回还。
他俩在大草棚和水井旁清洗汗渍和疲惫,她好做顿青豆角的烩汤面吃。
呜嘤嘤蝉声滋漫川河,择捡了豆角,巧英坐到院畔的枣树下,坐上一方青幽幽的石头,走个针、引个线。
她该给耀州窑上的小马驹,缝身夹袄棉衣。
清早,太阳未升上原畔,却在原畔冒起花子时,落下的那坨驴粪蛋子,炽旺的白日头晒干了它,活泼泼的风,比追撵的野狗还活泼的风,遛出深旷的玉米地,急慌地遛上院场,扑噜扑噜推掀了驴粪蛋子,一圪蛋撵着一圪蛋滚动,其实是一波急慌慌的风,追撵另一波急慌慌的风。
干粪蛋子,不失草香的干粪蛋子,真是顽皮得很,一串滚动,一串格朗格朗的笑声。
山地里的麦子种在白露后,远远的一带钢蓝的山体。
小湋河川的麦子种在寒露前,金灿灿的野菊开在河堤、田坎和坡面。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阔地朗,青格凌凌的麦苗苗绣满了四野,院场上堆摞着塔林样的玉米,一座金塔就是一层层砌高了的玉米。
塔林的旁侧捂垛着窝熟的白豆。
白豆这个有着性灵的物什,醒着时收回院场,唯有在小山样的豆秆垛中,憨沉沉地捂睡上一觉,犹似涅槃样沉睡许久,待绿苍苍的豆秆枯黄,再到豆秆浸润出夜的色泽,它们才会叫自身的豆香唤醒。
这豆香,饱满得像河底的白石子,就像月夜的白石子在河底冒起的幽蓝的光焰。
揣根光釉釉的棍子,轻轻抡上豆子垛,满垛里都是白豆蹦跳,都是豆荚开裂的嗦啦声。
听那声响,满鼻满身扑满结实的豆香,毋置疑,憨诚的白豆真切得透熟了。
过了霜降,玉米香、白豆香、野菊香、浓雾香、青苗香搅混着,浓烈得若蜂蜜流淌的清晨,福庆跟满唐套好驴车,农闲时节,他俩又该去赶耀州窑的脚程。
雾水潮洇的院场上,巧英捧出新棉织就的包袱,包袱中齐整地叠放着那个小马驹子夹袄和棉衣,还有一双老虎头的小棉鞋。
垂吊在驴脖下的铜铃铛,湿洇洇地响,响进蜂蜜一样凝滞、甘甜的浓雾。
扑满香粉的月影
前面是金闪闪的玉米塔林。
满唐卸毕满载的瓷货,牵拽驴车,到大草棚近侧的辘轳前,舀瓢清水饮过驴子。
福庆仰高水瓢喝下清洌甘霖,朴拙的葫芦没进木桶,满唐朝他摆摇双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村外,稳沉沉的驴车下了院畔出了栅门,听那吱咛响的轮瓦,驴车迟迟地走往村北。
顺官道,要过了小湋河上的小石桥。
窄窄的石桥建于明代,据桥头的残碑所载,石桥为明嘉靖戊寅年修建,修桥人是入京为官的进士,荒草漫没的碑石则刻于乾隆癸丑,勒石者为进士的官袭子孙。
“乾隆壬子年,子孙还乡,探寻祖脉,先祖捐建的石桥已残破,子孙重捐,在老桥的旧址上亲临督修。
来年春三月,残桥俱新,并刻碑石。
”相传,石桥为鲁班所建,鲁班是河川的木匠、石匠、砖瓦匠、席蔑匠们敬俸的神祗。
是鲁班爷赐予手艺,是手艺让他们成了能端住一碗饭的人。
河川上空,笑格盈盈的大日头稍稍偏西,长的影子变短,短的影子也会变长,淡的影子会变浓,浓的影子也会变淡,直至遍天遍地地都成了夜的影子,所有的影子将隐入黑,即便黑中,影子还在呢。
像水溶入墨,墨还在呢,水还在。
福庆咋没回来!
满夜里睡进火烫的炕头,棉被馨暖,巧英胡乱地思量。
寂寂的窑垴外,宽阔的天河,不知比小湋河要宽过多少的天河,斜挂在天上。
天河里泛着幽然明灭的灯火。
天明,起个大早,守立到院畔上瞅瞭,心口上火,烧燎得慌急。
夜里并没听到轰轰吼吼的风,枝梢头的叶落个干净。
繁硕在田坎、坡地头的柿子,繁星样点亮在崖顶、院畔上的枣儿。
灯笼红的柿子和羊血红的红枣。
等过长长的一整天,等过比小湋河长,比绵亘的北山还长的一整天。
大地上的影子溶进更浓更黑的影子,天黑定,柴火们的烟香味浸淫进暮霭,四处弥散,一盏马灯,两盏马灯,听得见吱咛吱咛响的轮瓦,还有疲倦的蹄碗叩响黑寂,是福庆满唐回来了。
驴车、马灯走过分娩了的豆秆垛,穿过院场上玉米的塔林,老窑窗台掌起灯。
卸落车体上厚重的老瓮。
水沸汤滚,白花花的面条浮进锅里。
趷蹴在炕沿下,趷蹴在窑檐下,坐在灶眼前捞过几碗长面。
明烁烁的七颗北斗的星盏,眨巴着眼眉凝望河川,悄默默地凝望河川。
不知北斗的星盏,他们看到的河川,看到黑茫茫的四野,会是什么样子。
散上灯笼红的柿子,散上羊血红的红枣,散散的一如月光的轻霭,在柿子、红枣上凝聚,慢慢缓缓凝作一层霰霰的霜白。
巧英烧过的火炕,真若娇阳般暖和。
窑房里的满唐睡了,睡得踏实憨诚,没一粒黑浊的梦来染着他清净的睡境,他真真地睡了,实实在在地安睡。
星星跟河川的性灵肯定清楚,方圆百里,就在蜿蜓曲迂的小湋河域,能真切入睡,能不被梦境浸染污秽的,只有满唐。
老窑窗台的灯灭了,巧英吐出一串桃花的风,跳跃的灯火苗苗,一拧一歪着,扑哧一下灭熄。
星光映上窗纸,浅浅的白霜上映了香粉样的月影,薄若蛛网样的月影。
一弯芽月,悬在浩浩的天际。
“老周家的婆姨生了?”
“生了!”
“是个小闺女?”
“不是,是个小马驹子!”
“哪!咋就没抱回?”
“咋能哩!”
“老周婆姨反了卦?”
“反了卦了,老周婆姨不咋愿意了嘛!”
“说得好好的么?”
“是说好的,去窑上,掌柜的专意唤来了老周,坐火炕上吃锅旱烟。
老周吭吭唧唧,说是不成了。
娃娃的事,再没得往下说了嘛,婆姨搂抱着孩娃,舍不得撒手,哭哭啼啼的,说世上啥好,都没人好。
婆姨不肯,哪能有啥法子?看来老周也是个反了卦的人,世上啥好,都莫如人好!”
“人,是活宝。
说是活人哩,有了人,才有个活头嘛!”
“那!那要不把冬棉要过来!”
“咋能哩?”
“她爷她婆都老了嘛!”
“爷婆再老,也舍不得冬棉,再说冬棉还有两个爸爸,爱着呢!”
湿热的被窝,他的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毛毛糙糙,她的手绵绵地躺进他手里,他瞑住了眼。
寂暖的窑垴间,她睁亮眼,近近地看他。
累积的日月,在他脸上锈满了沧桑与迷茫。
她知道,在他心里有种豁然的懊恼,他错对了香秀,香秀是她前头的,福庆的那一个婆姨。
福庆的头婚结得晚,婚后五年,香秀一直没生养,就是那堆愈积愈厚的焰火终究引燃,香秀回了上河的娘家。
有一年了他都没去请她。
第二年他还没有请她回来。
第三年满唐来到了院场,他托了人给香秀家带过话去。
莫要跟着福庆过这熬煎的日月了,去盼个好人家吧!有了福庆的话,没出两个月,香秀嫁了人。
好似有种莫名的东西驱使,她丈夫故去,隔一年,有人来提亲,孤儿寡母,真没有合适的路走。
思谋过未来,未来跟做过的梦一样含浑,她还分外细心地挑捡过一阵。
冬棉七岁了,有婆婆公公照看,再说冬棉也舍不下爷爷奶奶,她只好牵牵拽拽地嫁给了福庆。
勤恳的福庆,少言寡语的福庆,都是日月磨缠到没了脾性的人。
头一回算做出嫁,这一回就是过个门,从远远的渭河南岸叫个安乐寨子的地方,走四十里地来到小湋河川,来到福庆的院场。
过门的这天,鸡在青苍苍的安乐寨子的竹林间鸣啼过二遍,福庆、满唐牵了两挂驴车,新新的、冒着原木香的驴车,停到了簇簇青竹的院场外。
她一夜没睡,分明睡着了,又分明醒着。
夜露凝结的水珠,从这片竹叶上滴到了另一片竹叶上,一颗、两颗、三颗,屏声静气地听,屋舍四周,安乐寨子,水雾迷朦的渭河两岸,夜露纷纷滴落着。
斜倾的竹丛,一颗两颗的露水珠珠,明晃晃的,滴上驴子脊背,驴脖下铜亮的铃铛听得清净。
爹站到竹窗外的新竹下唤她,福庆来了。
送她过门的是亲族亲戚,再有冬棉,统共十三人。
冬棉早早醒了,她摸揣冬棉的头发,还未曾动过剪刀的头发。
缓缓地在冬棉的脑后梳就成对的羊角辫子,冬棉坐她身侧,一盏烛火挑在红烛上,对住镜子,她往净洁过的脸面上扑散香粉。
她看见镜子里的冬棉静默地看她。
亲族亲戚们攒挤上驴车,驴子的头顶和大耳朵上缠吊了红,毕竟是过趟门儿,挂个红绸缎子,图个吉庆。
驴车启动,惊溅起稻田的蛙鸣,就在渭河东流、水天交接的那处,铅灰的黎明脉脉地透出鱼白的晨曦,驴车渡过渭河,上了高耸的北塬,又在愈来愈清亮的愈宽旷的原野上行驰过二十多里,在滞涩车轮的刮木声中,悠悠缓缓地下进小湋河川。
吃过一场酣畅的酒席,热汤汤的阳光像酒水一样铺散在河川里,听得见苇林子的鹌鹑们聒噪地吵闹。
一弯银带似的水流,折折迂回的水流,水流淌过浅滩的石头时,喧哗的祥和,映着粼粼的波光。
正午已把时光交接给了午后,村人送了安乐寨子的亲族、亲戚下院场。
冬棉说,娘,咱回。
抬起袖口来,她抹把泪,泪里有那清淡淡的粉香味。
想把冬棉留下来,这怎么可以!还是挽系着红绸缎的驴车停靠在院畔下的官道上,官道通往塬顶,官道迂折的几近银带子的河水。
亲族和亲戚们说呢,多想再留一阵阵呢,拉拉话,给巧英暖暖窑,只是回去的路途远啊!闲不住嘴的驴子,老在觅寻着吃食,揪扯塄坎上垂下的花絮。
嘚嘚的蹄步渐弱,弱进清新亦有些刺灼的阳光。
驴车上了原坡,院场悄寂,有麻雀、松鼠、野鹊们机敏地偷食零星的残羹。
她坐在红绒绒的炕面上,红绒绒的烛光,正是红烛短过一寸的时分,有没有打过一个盹儿,驴子打过吐噜的响鼻,听一截铁的缰环拴系上大草棚下的石槽,福庆、满唐回来了。
满川河的麦苗,赶着黑朦朦潮洇洇的夜影拔节。
隔些日子,要听到布谷鸟的叫声,要收获、要播种,要把玉米堆砌进院场,堆砌成一座座精巧的金塔,风把粮食的香味,野菊的香味宿满院场。
夜静里,吹灭灯,烘烫融暖的火炕,他说:“香秀生了!”
满唐还没睡,他穿过月亮下的塔林,玉米香厚拙的塔林,去大草棚,去给驴子们添草。
满唐倒是精心得很!明日一早,太阳在窑顶的塬畔上冒花子时,驴车又该起程。
到了农闲,霜降在即。
“满唐是个哑子?”
“是嘛!老爹过世了,嫂嫂嫌待他。
哥哥托付,叫带上他跑个脚程。
院场孤清得很,也好哩,跟他搭个帮手,一起搭帮过个日月。
”
“香秀生了?!”
“生了!是个女人,咋能不生养!”
它像婴孩在哭叫
满天最亮的,仍是七盏盏的北斗。
两盏晕黄的马灯,到石桥上停了停。
苇子地里一阵躁动,两只野猫,两只野狗,两只狐子,这些都不是!明净的河水映着西天的新月,映着新月旁的马灯,扑晃摇曳的马灯朝村落走近。
不只马灯清悦的铜铃铛,瓷豆似的蹄碗声,愈来愈像七盏盏的星斗一样地明。
玉米的塔林,捶过的豆秆堆得高。
卸完驴车上的瓷货,往老窑抬进一口木头的稍瓮。
挑了油灯,清亮的水底趴着两条胖浑浑的鲵鱼。
巧英见过它。
日子晴好,无雪无风,每一天,他和满唐去换卖碟碗盆罐。
她把豆食、馍馍掰碎了撒进稍瓮。
“咋就,拉了两条鲵鱼回来?”
“他们要吃它。
夜里,听见它像娃娃一样哭叫。
怯生生,像在爹妈爹妈一样的叫呢!”
每次喂食,她都静静地听,沉沉的浓夜里,她睁亮眼睛或瞑闭了眼睛听,她没听到它的声息。
腊月初,满载的驴车回上院场。
一口笨重的大瓷盆里涵着鲵鱼。
雪落在年底,顶了一身白雪的人回往村落,掌灯时分,两道匀称的辙印碾过石桥,辙印在延伸,蹄碗踏踩进绵软的雪,清远的铜铃伴和在雪花中,一如雪花飘扬,雪埋没辙印,夜埋没了雪,一盏油灯、一盏盏的油灯。
积雪化尽,粉粉的桃花开盛,吆着驴车,她和福庆、满唐去放生。
朦朦的春雨落下来,洇在窑房,洇在蓬松的豆秆垛,洇在大草棚,洇在刚打尖的叶苞、草芽上,洇漫的雨雾沙沙地抚着窑窗。
她和他听到像婴孩啼哭一样的,鲵鱼的唤叫。
“它没走远!”
“没。
”
“它会回来感恩!”
“会。
”
轻蒙蒙的雨雾里飘散着满唐憨诚的鼾声,籽粒饱满的鼾声。
隐在云翳深处的七盏星斗肯定清楚,满唐,就是满唐。
他是小湋河流域,是方圆百里,所有性灵中,睡得最纯粹,最干净的那么一个人,唯一的人。
他没有梦,没有一星半点的梦。
轻盈的雨,拂娑在川河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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