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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寻常的猪和田大厨
前两天看王小波的短篇,忍不住偷笑:鬃毛黑亮,身形劲瘦,长着獠牙,飞檐走壁,笑傲江湖,那样的“猪兄”,我在非洲也见到过……一群!
那一幕对我的震撼,绝不亚于之后在肯尼亚大草原上目睹的动物大迁徙壮景。
几十只肉紧条靓的非洲大黑猪,在半山坡地里奋蹄狂奔,它们周围腾起尘灰,恍若乘云;它们之后,是紧追不放的一群非洲小哥,他们赤裸上身,挥舞着手里的鞭套和木棍,高亢的吆喝声与“猪兄”们粗重的哼哼声交织重叠,高低应和,震荡山林。
我觉得自己脑中某个遗传自远古的区域被瞬间唤醒,蓬勃浩瀚的时间交叠感几乎让我迷失,我甚至嗅到了某个悠远月夜里飘来的篝火和泥土气息。
人力与荒野之力的近身搏斗,壮烈、伟美。
此情此景的前因,是我执行抵非后的第一项翻译任务:陪田大厨去当地人的饲养场买肉。
这个半吊子的“饲养场”,其实就是几个当地小伙儿弄了几只野猪崽子,半散养在山腰,每天用木薯和玉米棒子追着猪喂,可人家猪兄呢,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有主儿的家养猪。
可想而知,黑人小哥忙活半日,也没碰到半个猪屁股,我和田大厨也只能无功而返。
我一步三回头,默默向我的“红烧肉”告别,田大厨是乐观派,拍拍我肩膀:“走,咱们冷库走一遭,弄点巴西牛肉回去烤。
”我眼前的景致立马又放亮了,我朝田大厨竖起拇指,他笑纳:“小姑娘火候嫩啊,人生啊,东方不亮西方亮,别回头,往前看最重要。
”
这就是我认识的田大厨,整天乐呵呵,时不时迸点人生金句。
壮美的东非草原动物大迁徙
甄姐和阿花
记得我刚到驻外岗那天,脑子里塞满了关于非洲的魔幻主义构想,被接机的财务甄姐一把塞进灰扑扑的工地皮卡,带到一片灰扑扑的郊区工地,面对一口灰扑扑的巨型基坑,四望皆山,灌木茂林,一片苍茫。
几只在食堂门口荒草里捡食剩饭的乌鸦看见我,警惕地扑棱着翅膀冲向天宇,同时掷下两声幸灾乐祸的长鸣,在我耳畔回响不绝。
甄姐把我的粉色行李箱往白色板房门口一放,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将与她同屋,然后就忙着去安置其他同事,我心一横,半拖半拽把行李弄进屋里,开始审视我将栖居半年的这个双人间。
甄姐的床收拾得一尘不染,屋里只有必需品,符合她利落简洁的风格。
分给我的钢丝床已经支好了蚊帐,上面放着崭新的床品,我坐了坐,嘎吱响,再坐了坐,嘎吱嘎吱……正玩得起劲,一抬头,蓦然瞟见窗子上映着一团影子:那是一只彩色的大鸟,羽毛褐红蓝相间,身形流利,隐有光泽,最妙的是头上长着紫金色的翎毛,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让我看不见它的全貌。
它望着我,歪了歪脑袋,晃了晃身体,又跺了跺脚,得,我刚才的傻冒样儿想必已被它尽收眼底……
甄姐走进来,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却摆摆手:“没事,是阿花。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面包屑,推窗洒在鸟儿脚边。
而那只大鸟居然气定神闲地啄食起来,一面吃一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很享受。
“阿……花?”我对严谨的甄姐给这只神气的鸟起了这么个名字,产生了两秒的接受无能。
甄姐似乎被我愣头愣脑的样子逗乐了,把袋子递给我,弯了弯嘴唇说:“它经常来,你也喂它,你跟它也有缘。
”
我并不为跟一只鸟“有缘”感到荣幸,但由此跟甄姐亲近了些倒是让我踏实了几分。
于是我接过袋子,那大鸟老神在在,眯着一双豆眼看我走近,再近些,我目测了下,才发现这家伙一直盯着的其实是我手中的面包袋。
“吃货!”我鄙夷道,在内心里,却对这鸟儿偷偷地产生了点同类相契。
身后传来甄姐的轻笑,她走出去,掩上门,又伸出头嘱咐:“可别被食堂老田看到。
”
我:“?”
“在他眼里,阿花就是一盘菜!”
我回头看阿花,可不,说不定这货神经还特别大条,可以做个“筋头巴脑锅”……啥的。
哎呀想歪了,想歪了,我咂巴着口水,见阿花已经不吃了,鼓着眼珠子在瞪我。
乖乖,成精了!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有点热烈,领导致完辞就离桌了,似乎另有公干,胖乎乎的田大厨这时才端出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营养汤,笑容可掬地拍拍我肩膀:“来来,给你们接风,小姑娘,多喝汤,长得靓,有对象。
”这还押韵。
果然,田大厨得意地说:“今儿我在院子里套的野鸽子,补着哩!”
在座有的哄堂有的喝彩,有的直接上手来舀汤,田大厨却一挡,盛了两碗端正地放在我和甄姐面前:“女士优先,嘿嘿!”
没想到甄姐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又是一阵哗然,有人推着老田:“快去追啊,呆子!”
我:“?”
设计小陈咧着嘴瞅我:“你不会还不知道,这俩夫妻吧?”
我:“……”
腾腾的食物香气,爽朗爱闹的同事,还有需要我掩护的傻白甜阿花,我觉得飞机落地非洲后那点思想落差带来的郁闷,也被这林林总总干脆地冲刷而去了。
都说驻外公司的大厨厨艺,决定了员工想家的程度。
而老田的厨艺,成功抚慰了我的乡思离愁。
一有空我就想往后厨钻,除了蹭吃蹭喝,跟老田聊厨艺侃大山也是乐事。
田大厨走南闯北多年,见识和心境都很开阔,故事也讲的别开生面,我最喜欢的是他讲在云南挖鸡枞和在川南煮石头汤的事,他说:“自然的味道最耐品最神圣,我要是死了,愿意裸葬,去营养一片泥土,变成一些蔬菜、一丛蘑菇什么的,再被人吃掉,生生之道嘛,嘿嘿。
”于是,我看老田的目光,有了面对哲人的敬佩。
另外,老田的专业开拓精神无疑也是出类拔萃的,他时常能就地取才捧出令我们惊艳的菜式。
总之,我庆幸遇到了田大厨,被甄姐鄙视也不管了。
一天,老田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告你啊,我盯一只天天来工地绕的大山鸡好几天了,五彩羽长尾巴,炖汤一定大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田接着叹了口气:“可惜那厮太疾溜了,非洲山鸡就是不一般,每次隔着三丈就察觉动静,扑哧,飞了。
”他抬手指向万里无云的天宇,怅然若失。
我闻言有些疑惑,这番描述跟阿花倒是不大相符。
可我给甄姐转述的时候,她却气得直磨牙:“还好阿花机灵,好你个田大锅,翅膀硬了哈?”我想甄姐大概真的偏爱鸟类,除了对各种鸟类的遭遇感同身受,对自己的爱人田大厨也以鸟作比。
我枉然大悟,原来阿花的大大咧咧并不是对所有人的,而是见机行事,分人而论。
那还真是……妙哉。
从此我看阿花的目光,也多了些面对性灵的敬畏。
工地晚霞
枝头眺望远方的鸟
猴哥、龟爷、鸟族、狗老大
后来我跟着领导和同事走访过各家中资公司驻地,发现好几家公司都有员工自发“奉养”的动物明星。
比如有一家新疆公司,养着几只活泼机灵的猴子,模仿人翘着二郎腿剥花生喝啤酒,还会抽过滤嘴香烟,别提多逗了;一家北京公司专门给施工时土里翻出的巨型山龟一家挖了个大池塘;一家江苏公司的食堂边种着两排矮树,上面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鸟巢,人鸟共栖共生,成为一景;还有一家四川公司,工人把剩饭都放在固定地点,上百只流浪狗会按时来吃,并保护工地平安,工人们说“狗老大”是一只通体黝黑琥珀色眼珠,似狗似狼的兽……猴儿聪明耍宝、灵龟让人肃然起敬、群鸟蔚为壮观、狗的“黑老大”也许是类似里那种返祖未果的修行者一枚-我虽也喟叹,但内心里却始终觉得我家阿花更胜一筹:识人知趣,鸥鹭见机,这才是大智慧、真灵性哩。
阿花依旧与我和甄姐保持着任心随性的“忘类之交”,田大厨估计被甄姐训斥过,也不再提起抓阿花煲汤的事。
倒是有一回,田大厨献宝似的用脸盆送来一对小海龟,盆底用石籽儿垒了个小洞穴,他说:“小家伙好养,杂食,非洲也没什么娱乐,给你们解解闷儿。
”
甄姐收下了,第二天周末,她开车带我来到海边,从车斗里端出脸盆,一倾,两只小海龟骨碌碌滚了出来-她把它们放生了。
我抬头看见几只硕大的海鸥在上空盘旋,似乎已经在觊觎鲜嫩的小海龟。
甄姐察觉我的视线,叹了口气:“终是,天道不可违。
”那时,我觉得甄姐与田大厨虽然表面南沿北辙,但他们的思想体系,其实是高度统一的。
虽然我仍然有点搞不懂,甄姐隐约在跟田大厨对着干的那种心态从何而来,而且潜意识告诉我,这其中有我不能深究的因由。
我只记得,当时甄姐细瘦的一道身影,映在在碧蓝的海天里分外纤薄,雪色衬衫迎着海风烈烈鼓动,使得她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海鸟。
白沙海滩
末尾
维以不永伤
甄姐的离世,猝不急防。
起初不过是普通的感冒,接着引发了虐疾,症状也不算严重,甄姐还嫌田大厨每天监督她吃药婆妈,可是没想到一周后病情骤然加剧转为恶性脑虐,等转车送到市区医院,为时已晚……
本国法律,火化是违法的,只能就地土葬。
田大厨连续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宿舍,我们无法安慰,好几次试图破门。
我一次次想起甄姐留给我最深刻的一帧画面:碧海蓝天,白衣飘扬,纯净美好……老田终于出来了,胡子拉茬,形容憔悴得像一截燃尽的木炭,仿佛一碰就要碎成粉末。
他说,甄姐身体不好,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本来他支持甄姐来非洲,私下里是想非洲天然食材丰富,可以给甄姐多补补身体。
”
傍晚的华人墓地,漫天绕飞的蝙蝠,扇动翅膀时发出凄厉的声响。
我默然看着田大厨颓败的背影,听见他对着墓碑喃喃独语:“你说你这辈子,这么固执地善良着,图什么呢,图什么呢?”
田大厨孜孜不倦寻觅补汤食材的劲头,甄姐偶尔流露的拧巴和针对田大厨的逆反心态,都有了答案-可我宁愿永远不曾知道这答案。
这一切如果保持着最初的神秘、滑稽的喜感,该有多好!
身边人骤然离世,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田大厨说的对,我的火候还太嫩,以至于沉浸在这巨大的彷徨里无法自拔。
记忆里一片缺氧的模糊,只记得田大厨离职时坚持把他在吉尔吉斯斯坦当学徒时师傅送他的瑞士军刀送给我,他说跟我认识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投缘投机,对于他和甄姐,我算是跟他们结了半辈子的交情了。
可是我自此跟田大厨失去了联系,后来依稀听人说他去了别的国家。
阿花也不再来窗边觅食,而我尊重它的不告而别,这才是我认识的阿花。
其实不久我也辞职回了国。
半年之后,我终于决定再度收拾行囊,远征非洲。
还是那个依山傍海的非洲小国,我给一家年轻的华侨企业做职业经理人。
再后来,我联合几家华侨企业,跟当地政府申请扩建华人墓地,修葺了墓地围墙。
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在使馆和领馆带领下去祭奠那些在此长眠的同胞。
我想,冥冥之中,这也算是我对田大厨厚赠以寄的一点交代,我甚至相信,也许田大厨还会再来,也或许他已经来过。
因为这里不仅有他的有生之痛,还有他无法割舍的爱和牵挂。
凭栏望海,方知吾生有涯
#文外的话:
因为某些原因,文中的人名和一些细节都有改动。
如果“田大厨”看到这篇文章,请你原谅我的冒犯。
我只想让你知道,深沉的爱和善意值得被记住,被真诚地尊重。
有一个与你相识不过两月的非漂“小姑娘”,曾经被你深切地感动过,她想跟你补上一声忘了道的谢谢。
也许你永远不知道,你和甄姐的这份真善,在她的生命里激起了怎样的回响……